高坡驻地里的锤声停了下来。

工程部队操纵构件体拔出固定在岩层中的长钉。

“咔！咔！咔！”

铺在营地外围的金属墙板沿着接缝向内收拢，几座高过城门的构件体一层套入一层，转眼便折成了数十个方正金属箱。

支架降下，塔楼收缩，临时搭起的工程平台也被拆成一根根带有编号的长梁。

后勤人员逐一核对，炼金术师熄灭表面的炼金纹路，再把它们收入空间装备。

驻扎了一夜的军营从高坡上迅速退去。

营地中央，六国联盟军送回来的探索记录铺满了几张长桌。

不同颜色的线条穿过丘陵、荒地与废弃道路。

有些只走出数公里便折返回来，有些绕开大片塌陷地带，一直延伸到地图边缘。

费尔南多麾下的斥候将俯瞰地形、道路承重和深渊气息浓度逐一添在旁边。

杂乱路线被划去、接续，又重新标注。

几轮筛选过后，只剩下几条足够宽阔，也能让后勤车队通过的行军通道。

一面侦查旗从高坡顶端拔起。

旗手越过已经收拢的圣光结界，带着斥候部队向前奔去。

前军紧随其后。

盾牌与甲胄沿着坡面向下流动，后勤车辆压过昨夜才清理出来的道路。

五万圣职者与六国联盟军拉成长队，朝着深渊战场的方向继续推进。

第一日下午，队伍侧前方的天幕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光柱穿过云层，从看不见尽头的高空垂落。

云层被染成数圈不同深浅的光晕，大地尽头也跟着亮起一条白线。

军阵里，不少年轻圣职者抬起头，目光跟着那道光柱移动。

几名高阶圣职者只看了两眼，便重新低下头。

他们记住了神光出现的方向，也大致判断出了神术覆盖的范围。

每一道这种规模的光芒背后，都是一支由真神跨越位面送来的远征军。

泰拉尼斯向众神殿发出的求援，不只得到了晨曦女神的回应。

维克多看着远处久久不散的光晕，回想起战前资料中的内容。

众神殿的神祇与深渊神祇之间存在一份约定。

对于同一个主物质界，由深渊领主主导，以吞并位面为目的的位面级入侵，五百年内只能发起一次。

一旦入侵开始，原本管理这个位面的主神若是无法依靠自身信徒抵挡，便可以向众神殿中的其他神祇求援。

至少在这种限制下，深渊神祇不能看中哪个主物质界，便一刻不停地发动位面战争。

被盯上的位面也还有机会从其他地方拉来援军。

傍晚，前出的侦查旗停在一片背风丘地。

工程构件再次落地。

长梁展开，墙板立起，牧师方阵撑开的金白光幕从军阵四周升向天空。

第二日天色刚亮，圣光结界向内收拢，符文锁扣接连弹开。

构件重新折叠，侦查旗又出现在更远的荒地上。

队伍没有停下。

旗帜前移，结界升起又落下，金属构件在车队中一次次展开、收拢。

第二道位面传送神光，也在行军途中照亮了另一侧天空。

又有一个神祇带来了自己的远征军。

不免让维克多想起泰拉尼斯原本的三位主神。

诗歌与音乐之神·米利尔。

法律与审判之神·提尔。

雄辩之神·多尔阿拉。

三位神祇的神职原本铺进了泰拉尼斯人的生活。

可在深渊入侵以前，这个位面出现了一场被资料称作“新文潮”的变化。

诗人不再只歌颂神明与英雄，开始把农夫、工匠和街巷里的普通人写进诗篇。

法律学者越过神谕，讨论一条公理能否只凭道理本身成立。

辩论场上的人，则第一次把王冠与神坛摆在一起，追问君权和神权之间究竟该以什么为界。

维克多怎么看，都觉得这东西像是一场泰拉尼斯版本的“文艺复兴”。

思潮本身没有召来恶魔。

可三位神祇沿用多年的信仰根基，在这场变化中出现了松动。

旧有秩序刚刚裂开一道口子，深渊恶魔便闻着味摸了过来。

第三日，侦查旗越过一片石岭，插上了一处峡谷入口上方的高地。

远征军累计向前推进了七十公里。

泰奥多里克带着一份新绘制的地形图找到维克多。

“总帅阁下，我建议把这里改造成远征军在泰拉尼斯的长期驻地。”

两侧岩壁拔起数百米，几处高地可以俯瞰峡口与外围荒原。

狭窄入口之后，内部空间却向两侧展开，足以容纳战团、后勤车队和工程设施。

维克多顺着地图看了一圈。

制高点足够多。

后勤也不需要翻越无法通车的断崖。

“可以。”

他的手指落在峡谷中央。

“就在这里建大本营。”

军令沿着【执冠曙印】传入各级军章。

巨型构件在谷内一座接一座落下。

工程部队没有碰外侧最狭窄的那段入口。

两面天然断崖与几处制高点也被完整保留下来，圣光牧师和驻防战团沿着测量标记登上高处，开始布置阵地。

真正动工的是峡谷内部。

炼金构装推开挡在道路中央的碎石。

炼金术师们沿着岩壁打入符文钉，将只能容纳两辆车并行的路面向内拓宽。

被岩柱分开的几处腹地，也有工程队同时开工。

“轰！”

一处岩壁在定向爆破中塌下。

碎石刚被运走，预制金属梁便嵌入断面，将两片营地连成一条调动通路。

更高处，开凿隧道的构装贴着山壁向内推进。

凿岩声从一侧传入山腹，又在另一侧岩壁后方发出沉闷回响。

这些隧道一旦贯通，谷内驻军便能绕开地面道路，直接在两侧高地和各处阵地之间移动。

外面的峡口仍像一道合拢的闸门。

里面的道路与节点却在锤击声中逐渐铺开。

整座峡谷开始朝着外窄、内宽、上下相连的方向改变。

距离真正建成还有不少工程，可长期大本营的骨架已经显露了出来。

施工期间，远处天空又亮起了两次位面传送神光。

光芒映上峡谷岩壁，也照亮了还在不断升降的工程吊臂。

位面级别的传送从来不是没有代价。

在这场援战中，每一位响应求援的真神，只能选择自己主管的一处主物质界作为兵源地。

把一两个强者送过来，和把成建制的军团、军械、物资一同投进泰拉尼斯，消耗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若是众神殿的远征军最终击退深渊，泰拉尼斯的信仰区域也会按照各支远征军立下的功劳重新划分。

四百多年前，晨曦女神麾下的远征军守住了艾瑞西亚大陆。

也正是那场战争之后，六大人类王国都将光明教会奉为唯一正教。

战争之神、命运之神和自然议会依旧拥有自己的信众，可无论信众数量还是影响范围，都无法与光明教会相比。

救援一个正在被深渊吞噬的位面，虽然能够获得信仰，但也要先付出神力与军队。

要不要响应求援。

送来多少战力。

战局变化以后还要不要继续加码。

每位神祇心里都有一笔账。

维克多将这套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说法。

神明的roi考量。

他抬头望向远处正在消散的神光，又看了一眼谷内连成一片的晨曦旌旗。

艾瑞西亚距离泰拉尼斯不算远。

可晨曦女神预计划拨的，足足是二十万圣职者。

不管这笔账怎么算，这份投入都不能算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