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在十五楼停稳,走廊里静悄悄的,两侧办公室的门底下全都黑着。
唯独最东头主任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台灯光亮。
张明远放轻脚步走过去,握住黄铜门把慢慢往下一压,推门走了进去。
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林婉蓉正歪在高背真皮老板椅里睡得迷迷糊糊。
她身上披着张明远平时挂在衣帽架上的那件黑色羊毛大衣,领口一直拢到下巴颏,几缕碎发垂在白净的脸颊边,怀里还抱着一本刚签完字的机要收发登记簿。
张明远反手把门轻轻合上,踩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走到办公桌后。
看着小丫头眼睫毛底下淡淡的青影,他俯下身,伸出食指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林婉蓉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脑袋往宽大的大衣领子里缩了缩,翻了个身继续睡,怀里的登记簿滑到了膝盖上。
张明远笑了笑,抽走她膝盖上的本子放到桌角,又捏着大衣下摆替她把露在外头的小腿盖严实。
他没去动办公桌上的大灯,只拎起自己装满材料的公文包,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会客区的沙发旁坐下,拧开了茶几角落的一盏落地阅读灯。
茶几上摊开着今天在市委跟杨海金敲定的《公铁联运与支线高速立项请示》初稿。
市发改委和市交通局今晚在熬市级层面的主报告,而龙腾新区作为直接受益方和资金配套主体,必须在明天中午前拿出一份详实的底层数据附件。
张明远旋开钢笔,拉过一沓空白方格稿纸,借着昏黄的灯光一条条罗列起来。
从南湖建材城三百七十亩商户的日均钢材水泥吞吐吨位,到神州物流园两百五十台重卡的满载频次。
再到科创园四百台服务器集群并网后的精密设备运输保障,以及铁山县国铁编组站向东延伸二十八公里的平地拆迁成本测算。
笔尖在稿纸上沙沙游走,写满一页便轻轻翻过一页。
墙上的石英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晚上八点半。
“嗡嗡——”
搁在茶几边缘的诺基亚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张明远一把抓起手机按掉震动,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后还没醒的林婉蓉,捏着手机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闪身走到了外头的走廊里。
看清来电显示上的名字,他按下接听键:“王局,这么晚了还在科创园那边巡视治安呢?”
听筒里传来新区分局局长王瑜爽朗的笑声,背景里还带着街头汽车驶过的风声:
“张主任,电信光纤割接的外围警戒哨我已经布置妥了,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一只野猫都钻不进去!这刚从工地上撤下来,肚子正空着,不知道张主任这会儿忙完没有,赏个脸出来喝杯热茶?”
王瑜顿了顿,把底牌亮了出来:
“纪工委的李书记这会儿也在我车上呢。我们俩老家伙在兴邦大街新开的那家‘清心茶舍’订了个包间,想跟张主任讨两杯茶喝,聊聊天。”
张明远靠在走廊的窗台边,听着王瑜把李建国也搬了出来,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一个公安分局局长,一个纪工委书记。
平时这两位一个抓治安刑侦,一个抓党风廉政,为了避嫌,私底下极少凑在一块儿。
今天赶在升格公示期的第六天夜里,两个人居然坐进同一辆车里,联名请自己出去坐坐。
目的再清楚不过了。
昨天夜里他自己在办公室排摸升格后的人事洗牌时,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龙腾新区升格为市直属正县级,所有的内设科局都是水涨船高、皆大欢喜,唯独纪工委和公安分局这两个刀把子部门,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按照体制内的垂直管理铁律,正县级开发区的纪工委书记和公安分局局长,全部高配为副处级,并且由大川市纪委、市公安局直接派驻干部掌印!
李建国今年四十九岁了,虽说在纪检口子资历老、办案稳,但卡在正科级上好些年,上面市纪委排着队想下派镀金的室主任一大把。
而王瑜更不用说,提拔正科才一年出头,资历浅得压不住市局那些红了眼的老支队长。
这两个人过去一年跟着他张明远出生入死,抓周大牙、办赵成刚、端掉吴振海和康敬尧,把清水县本土派得罪了个底朝天。
如今新区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他们俩反倒面临着被市里空降领导摘桃子、甚至被平调踢出局的尴尬境地。
今晚这顿茶,是两位老盟友心里没底,找他这个主心骨讨一颗定心丸来了!
“两位老大哥联名下帖子,我就是手头有天大的事也得搁下啊。”
张明远笑着应承下来:
“你们先在茶舍把水烧上,我把手头的稿子收个尾,二十分钟内准到。”
挂断电话,张明远推门走回办公室。
办公桌后的真皮椅已经空了。
林婉蓉正站在会客区的茶盘前,身上还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色羊毛大衣,手里拎着暖水瓶,正往紫砂壶里冲入滚水,揉着惺忪的睡眼转过头来:
“你从市里回来了怎么也不叫醒我?”
张明远走过去,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暖水瓶放好:
“看你裹着衣服睡得跟只小猫似的,哪舍得叫你。这么累怎么不早点下班回明珠花园歇着?”
林婉蓉白了他一眼,把泡好的热茶推到他手边:
“你当我想在椅子上窝着呀?自从北发47号文件的升格公示贴出来,整个管委会上下跟过年抢红包一样,每个人都铆足了劲表现自己。”
“尤其是赵恒那帮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大晚上八九点了各科室还亮着灯噼里啪啦敲键盘。底下的科员都没走,我这个刚提上来的党政综合办主任要是五点半就夹着包回家,像什么话?”
张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林主任觉悟是挺高,可觉悟高的人,最后还不是锁上门躲到我办公室里偷懒睡觉来了?”
“你还好意思取笑我!”
林婉蓉气鼓鼓地往沙发上一坐,伸手捶了捶自己发酸的肩膀,嘟着嘴抱怨道:
“这几天综合办的工作量比平时翻了三倍都不止!大到跟市委机要室对接升格后的公章刻制、五十八个编制的落户台账,小到省电信工程队的盒饭住宿、各会议室端茶倒水,桩桩件件全得过我的手。”
“我连轴转了三天,刚才过来给你送明天的会务议程表,看你还没回来,坐你椅子上歇口气就不知不觉睡着了,都快累趴窝了!”
张明远放下茶杯,绕到沙发后头,两只手搭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捏着紧绷的斜方肌:
“那林大主任真是受苦了,明天正式任命过了党工委会,我给你批两天带薪假,亲自下厨给你炖一锅老母鸡汤补补?”
肩膀上传来温热的力道,林婉蓉舒服得眯了眯眼睛,往后仰头靠在他小腹上:
“这还差不多……对了,刚才我迷迷糊糊听见你手机响,躲到走廊里接谁的电话呢?神神秘秘的。”
“还能有谁,王瑜打来的,拉着李建国一块儿,在兴邦大街的茶舍等我过去喝茶呢。”张明远低头看着她笑道。
听到“王瑜”和“李建国”这两个名字,林婉蓉原本放松的眸子转了转,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她在省军区大院里耳濡目染长大,家里长辈不是军区首长就是省直实权干部,对体制内机构升格的门道一点就透:
“他们俩这会儿凑一块儿找你,怕是因为升格后纪工委和公安分局要由市里垂直派驻高配领导,心里慌了神,找你谋出路来了吧?”
张明远挑了挑眉:“哟,我们林主任这政治嗅觉可以啊,睡了一觉脑子反而更灵光了。”
“少拿我打趣,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林婉蓉转过身,仰着脸看着他,神色认真地提醒道:
“王瑜和李书记过去一年确实帮了咱们不少忙,于情于理你都不能不管他们。但明远,你现在是正县级管委会的主官了,说话办事得注意分寸。公安和纪检那是市局、市纪委垂直统管的条线,人事任免的大权在市里。”
“一会儿喝茶的时候,安抚归安抚,哪怕关系走得再近,你也千万别脑子一热大包大揽、什么要求都一口答应下来。”
“万一市里那边人事盘子卡得紧,你许出去的愿落了空,反而伤了交情;再要是传出你插手市直政法纪检人事的风声,更平白惹人忌讳。”
看着小丫头条分缕析、处处替自己兜底操心的模样,张明远心里一片温软,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遵命,管家婆同志,你的叮嘱我记下了。走吧,把包拿上,我让黄毛先开车送你回去休息。”
林婉蓉连忙摆手,看了一眼腕表:“不行不行,这才八点四十,二楼综合办还有两个文印员在核对明天的选票呢,我不能提前走,不然底下人该在背后说闲话了。”
张明远脸色一板,直接弯腰把她身上的黑色大衣拢好,顺手拿起她的手提包塞进她怀里,语气不容置疑:
“选票让周诚盯着就行,你马上回去洗个热水澡睡觉。整个管委会谁不知道你是我未婚妻?谁要是敢在背后嚼半句舌根子,明天一早我就让他卷铺盖走人!”
林婉蓉被他这副霸道护短的架势逗得噗嗤一笑,眼波流转地白了他一眼:
“哟,平时训那些科长局长板起脸跟活阎王似的,想不到咱们张大主任还会怜香惜玉呢。”
暖黄的阅读灯光打在她微红的耳垂和带着笑意的唇角上。
张明远看着近在咫尺的佳人,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头便吻了上去。
“别……这是办公室……唔唔……”
林婉蓉吓了一跳,两只小手抵在他胸口想要推拒。
可随着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覆下来,她手指抓紧了张明远的白衬衫衣襟,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了他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