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树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他看了一眼对面胸脯起伏、满脸义愤填膺的方世平,心底冷笑了一声。
这个老滑头,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自己脑门上了。
自己外甥没塞进规划建设局,心里窝着邪火,又没胆子当面去跟张明远拍桌子叫板,便在党工委的酝酿会上扯起“组织程序”的虎皮,想拿话激他这个党群工作部部长冲在前面当炮灰,站在张明远的对立面上。
真把他梁建树当成刚进机关大院的三岁小孩了?
不过方世平会把主意打到他头上,倒也不算奇怪。
在龙腾新区的大院里,梁建树向来以古板、认死理著称。大半年以前,张明远刚在经发局搞大刀阔斧的改革、绕开常规流程强推容缺受理那会儿,梁建树没少在党工委班子私下闲聊时皱眉头,对张明远那种打破常规的行事路数颇有微词。
再加上他手里管着党群工作部,全区干部的考察、提名本来是他的分内职权。如今张明远直接让综合办送来一份二十人的定稿名单,在外人眼里,这就是在打他梁建树的脸。
方世平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觉得他梁建树必定会为了维护部门权威跳出来挡风。
可方世平这种边缘化的老油条,根本摸不到县委高层真正的水流走向。
主位上的何振邦为什么自己不表态,偏偏第一个点名让他梁建树开口?
因为何振邦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他梁建树背后的老领导是县委专职副书记陈立州!
自从上次联手配合市委扳倒孙建国之后,陈立州和张明远早就结成了共进退的政治同盟。
前阵子张明远更是主动把老城区河滨商业街的盘活重任和陈氏地产的托底资金让渡给陈立州,替陈立州铺平了未来接任县长的台阶。
最近陈立州私下找梁建树喝茶,前前后后交代了三次,原话只有一句:“在龙腾新区,张明远指东,你绝不能往西,无条件配合明远同志把新架子搭起来!”
何振邦在这个节骨眼上点他的名,就是让他这位人事大管家出来一锤定音。只要他梁建树带头认了管委会的名单,桌面上其他人就再也翻不起半点浪花。
想通了关节,梁建树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何书记,方主任刚才提的意见,从严守组织程序的角度看,有一定道理。但结合咱们龙腾新区眼下的实际情况,我有不同的看法。”
梁建树翻开面前的名单,手指压在纸页上,语气四平八稳:
“咱们龙腾新区不是按部就班守摊子的传统行政县,而是全省数字化转型和百亿基建的主战场。这二十个内设局办的一把手和副手,明天任命一下来,后天就得去工地上盯管网、去跟外资企业谈合同,一分钟都耽误不起。”
“方主任刚才点名的几个同志,我们党群工作部手里都有详实的实绩档案。赵恒同志虽然年轻,但这一年来经手了全区三十多个bot项目的前期测绘与交地,没出过一分钱的纰漏;周日昇同志在城乡建设中心那是下去墩苗磨性子,调回经发局后搞出来的那套工程节点算法,直接帮全区缩短了近三成的工期损耗。”
说到这儿,梁建树看了一眼脸色微变的方世平,继续道:
“至于党政综合办的林婉蓉同志,人家是名牌政法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去年全县公考笔试面试前三甲,放弃县法院的清闲岗位,主动去赵湾乡那种偏远苦地方扎扎实实熬过基层。古人尚且讲究‘举贤不避亲’,只要个人能力过硬、资历合规,难道就因为她跟张主任在处对象,咱们党工委就要因为避嫌而把一个顶梁柱人才雪藏起来?那是失职!”
梁建树合上名单,看向主位上的何振邦,给出最终定调:
“管委会在一线冲锋陷阵,哪匹马能拉车、哪头牛能耕地,张主任比咱们清楚。依我看,由管委会结合一线实绩拿初审提名,程序上完全站得住脚。咱们党工委和党群工作部,没必要搞外行指导内行,在这份名单的基础上,稍微把把关就行了。”
“稍微把关”四个字一出,主位上的何振邦端着保温杯,眼角漾开笑意。
这就是老机关说话的段位,四个字,一语双关,把方方面面的脸面和底线全给兜住了。
什么叫“把关”?
把关的意思是,名单终究要过党工委的手、盖党工委的章。这就在法理和名义上堵死了方世平刚才那句“党工委成了泥塑摆设”的指责,维护了党管干部的体面。
而前面的“稍微”二字,则是亮出了真正的底线——党工委只审这二十个人的廉政底子和基本资格,至于张明远让谁当局长、让谁坐核心位子,党工委绝不横加干涉,更不会塞人换将,原封不动全盘放行!
坐在尾座的方世平,整个人僵在了红木椅上,搭在派克钢笔上的手指半天没收回来。
他看看一脸严肃的梁建树,又看看旁边低头喝茶的李建国和周怀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合着满屋子五个人,就他方世平一个人跳出来唱反调,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往上蹿,方世平后背上的秋衣一下就潮了。
他在官场混了小三十年,怎么会算不清眼前的利害账?
自己在新区管委会本来就是个分管文教卫生的边缘副主任,手里没钱没地。如今新区升格为市直属正县级,省编办只批了四个副处级以上领导职数。除了党工委书记和管委会主任,剩下的副职坑位连萝卜都不够填的!
以前的副手能不能留任、平调去哪儿,市委组织部在考察时,头一个要听的就是管委会主任张明远的意见!
自己刚才拍桌子骂“任人唯亲、搞家天下”的这番混账话,今晚要是传进张明远的耳朵里,别说这次升格的红利自己连半根毛都捞不着,张明远只需要在市委杨书记面前随口提一句“方世平同志年纪大了、跟不上新区的节奏”,下个月自己就得被一脚踢回老县城去养老!
想到这儿,方世平哪还顾得上什么老资格的脸面。
他脸上僵硬的肌肉抖了两下,抬起右手,在自己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干笑出声:
“嗨!瞧我这老脑筋,刚才光顾着抠字眼,钻进牛角尖里去了!梁部长这一番话,真是醍醐灌顶,把我给点醒了!”
方世平拿起桌上的钢笔,麻利地别回衬衫口袋里,端起茶杯冲着众人敬了一圈示意,变脸比翻书还快:
“梁部长说得在理啊!咱们新区现在能有百亿的盘子,靠的就是这帮敢打敢拼的年轻人。再说了,这批年轻骨干,大半都是当初张主任亲自从全县各个乡镇局办选拔出来的,谁有真才实学、谁人品端正,张主任天天带着他们熬夜加班,摸得比咱们任何人都透!”
“由张主任来拟这份名单,那是知人善用、最合适不过了!我刚才也就是在内部酝酿会上充当一回反面教员,帮大家提前排查一下外头可能出现的杂音。既然党群部和纪工委都做过严格背调,那我完全赞成,没有半点意见!”
看着方世平这副唾面自干、在几秒钟内完成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模样,何振邦端着保温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刚才故意把皮球踢给梁建树,为的就是这一出。
在体制内能混到退休前夕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傻子。只要风向标一立起来,发现自己站错了队,这些老狐狸滑跪改口的速度比谁都快。
何振邦的余光扫过右手边。
从方世平发难到改口,纪工委书记李建国除了最开始汇报了一句廉政背调合格,后头全程眼观鼻、鼻观心,捧着茶杯一口接一口地喝水,半句多余的评论都没发表。
而本该列席会议的另一位党工委委员、新区分局局长王瑜,干脆在开会前半小时打来电话,借口带队在科创园排查明天电信光纤割接的治安隐患,连面都没露。
何振邦心里明镜似的。
李建国和王瑜这两个聪明人,早就看穿了正县级升格背后的权力洗牌规矩。新区一旦与清水县彻底剥离,纪工委和公安分局这两个刀把子部门,必然由市纪委和市公安局直接派驻高配副处级干部来掌印。
他们俩一个要退居副职,一个大概率要被平调出局。在这最后交接的敏感当口,不掺和新区内部的人事纷争,安安稳稳站好最后一班岗,等着张明远替他们在市里谋个好出路,才是最明智的保身之道。
“行,既然五位委员意见高度统一,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何振邦将保温杯往红木桌面上轻轻一顿,收起笑容,开始做最后的会议总结与任务切分:
“建树同志,今晚辛苦你们党群工作部的同志加个班,把这二十名拟任干部的考察材料、公示测评表全部按正县级管委会的规范格式印出来,明天一早九点半之前摆到二号会议室的桌面上。”
“好,我回去就盯办。”梁建树点头记下。
“建国同志,明天上午十点的党工委扩大会议,你们纪工委安排两名同志列席做现场监督记录,把程序锁死,确保每一张表决票都经得起市委组织部的倒查。”
李建国放茶应道:“明白,何书记。”
何振邦合上笔记本,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
“明天会上,我做主题发言,建树同志宣读考核意见,咱们在座的五个班子成员统一口径,半个小时内把表决流程走完,绝不允许在正式扩大会议上出现任何杂音!散会吧!”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桌上的文件夹,三三两两地推门走出小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