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门外。

这里的动静比城西厂房、近郊农田还大。

因为这里，有一条铁轨。

黝黑笔直的钢轨自聚宝门外一路铺展，跨过田野，穿过丘陵，直通百里之外的句容县城。

轨道之上，大明第一台试运行蒸汽机车正在轰鸣前行。

远远看去就像一头会喷白烟的黑色巨兽，锅炉震响，铁轮滚滚，烟囱不断吐出黑烟，蒸汽自阀门中喷薄而出。

每次经过村落，轰隆之声数里可闻。

最初那些沿线百姓，还以为是什么妖物出世。

有老妇人吓得烧香，小孩躲在树后偷看。

还有胆大的年轻人沿着轨道追出去几里地，只为了看看这头铁兽究竟吃什么。

后来知道它吃煤以后，围观的人反而更多了。

每日机车试行，轨道两旁几乎都有人，甚至有商贩专门挑着担子过来卖茶水、瓜果。

林川知道这事后，半晌无言。

该说不说，华夏百姓围观新鲜事物的时候，顺手做点生意的本事，怕是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这条自聚宝门通往句容的百里轨道，正是大明第一条标准化蒸汽铁路。

甚至放在林川前世，区区百里铁路，恐怕连新闻都上不了。

但很多东西第一步永远最难。

一切革新巨变都要追溯到数年前，林川创设格物院、广开千金谜题，遍求天下奇才的决断。

林川以重金为饵，向天下所有人抛出了一个再直白不过的信号，只要你有本事，我就给你机会。

不问出身门第，哪怕你只是山野匠人、寒门书生、落魄术士，只要真能解出题目，格物院的大门便为你而开。

效果好得出乎预料。

大明从来不缺人才，缺的是有人把这些散落民间、各有所长的人找出来。

千金题一出，许多原本一辈子可能都只能埋没乡野的人，终于冒出了头。

其中最出名的自然便是格物院副院长牛哔同志。

数年前，牛哔破解第二道千金谜题，经过反复推演、验证与归纳，正式提出万有引力的核心理论。

以万有引力的理论为根基，格物院一众人才继续深挖，逐步完善了重力下落、斜面受力、杠杆平衡、抛物轨迹等一整套基础力学体系。

而理论一旦成体系，价值便不再局限于书斋。

堤坝怎么修更稳？

屋梁如何承重？

城墙什么结构更耐冲击？

火炮抬高多少角度，炮弹能打多远？

投石机的臂长与配重该如何设置？

机械传动怎样减少损耗？

全部有了更明确的计算依据。

过去很多工匠靠经验，老师傅做了一辈子，凭手一掂，凭眼一瞧，大概便知道该怎么做。

可经验这种东西有个最大的毛病，不好传下去。

有些老师傅临死前没来得及教完，手艺便断了。

而格物理论，却可以写下来教下去，一旦掌握便能不断复制。

经验是高手的绝活，理论却能把普通人也拉上来。

此后数年，每年一度的千金谜题从未中断，天下奇人纷纷入场。

有布衣书生，乡野工匠，也有在山里住了几十年、连知县都没见过几次的怪人。

他们为名而来，为利而来，为求真而来，动机各有不同，源源不断为格物院输送新鲜血液。

林川并不在乎，只要真有本事，便是好事。

格物院负责出理论方向。

工部工院牵头落地精工研发，督造量产。

理论与实操双向奔赴，大明格物实学进入井喷式发展阶段。

当然，表面上的盛世总是容易让人忘记最初的狼狈。

革新最开始的那些年，可远没有如今这般光鲜。

新式器械没有先例可循，理论落地处处碰壁，器械故障，工艺短板、材料缺陷层出不穷。

好不容易解决一个问题，转头又冒出来三个。

有一回为了改良一套蒸汽传动器械，格物院连续折腾半年。

最后几个工匠看见那台机器时，眼神都开始发直。

每逢这种众人陷入死局的时候，林川便会亲自下场。

他并非直接给出答案，毕竟穿越者也不是百科全书成精。

前世知道蒸汽机是一回事，让他现场徒手指出问题并解决问题，那纯属为难人。

可林川最大的优势便是知道大方向，知道哪些思路后世已经有人验证过，这就够了。

别人是在黑夜里摸索，他好歹知道山在哪边。

所以每到关键时候，林川便坐镇格物院，与工匠一同推演，拆问题理逻辑找方向，顺便开拓思路。

至于最后怎么做出来，自有真正的天才去完成。

这便是高位者最大的优势。

若林川只是一个普通知县，或者朝堂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敢这么折腾，坟头草大概都已经换过几茬了。

耗费钱粮，不修礼教，反而鼓捣机械，清流御史能一天参他八遍。

轻则说他不务正业，重则说他败坏世风。

再重一些，扣上一顶蛊惑人心的帽子，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可偏偏做这件事的人是林川，文武勋贵之首，吏部尚书，帝王心腹，站位足够高，权柄足够重，圣眷足够浓。

同样一件事情，旁人做便是不务正业奇技淫巧。

林川去做便是高瞻远瞩利国利民。

换个人招揽民间奇人，可能叫结党聚众。

林川招人，那叫不拘一格，广纳天下英才。

朝野上下不仅无人敢非议半句，还有不少人争相吹捧应国公远见卓识，胸怀天下，开创盛世新局。

果然是权势自带滤镜，位置决定格局。

数年深耕迭代，大明终于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格物盛世。

蒸汽机一代代改进，功率不断提升，稳定性越来越好。

从最早动不动便罢工的铁疙瘩，渐渐变成能够真正投入使用的动力器械。

初代蒸汽机车试制成功，农耕器械不断涌现，军工、土木、纺织、冶铁等诸多行业，新式器械遍地开花落地应用。

整个天下，就像一辆原本缓慢前行的车，忽然被装上了一套全新的轮子。

后世史家在书写这一时期时，将这一段永乐年间的革新岁月，明确定义为“永乐中叶，格物盛兴，英才迭出”的黄金时代，是华夏实学崛起，工业萌芽的全新开端！

而对于永乐十三年的大明人而言，他们当然不知道后世会如何评价自己。

他们只知道，眼前的世界一天比一天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