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工厂,研发部。
墙上的挂钟“当”地敲了六下。
办公室里收拾图纸的动静此起彼伏,有人伸懒腰,有人灌凉茶,一天的工算是交了差,难得能按时下班的一日。
“秦工,下班了?”副手马向东抱着一摞图纸凑过来。
这位马工三十出头,高个圆脸,平日里最是和气,是全科室跟秦长风搭班子搭得最久的人。
“嗯,最后这组数据我带回家再核一遍。”秦长风合上笔记本,把桌上的图纸码齐。
“你可悠着点。”马向东笑着打趣,“上回你把图纸带回去,第二天眼底乌青地来上班,小嫂子就没说你?心里指不定怎么埋怨我这个副手带累你呢。”
“她不会埋怨你。”秦长风想到在家里的孟时时,嘴角微扬。
“哈哈哈——那就好,不然我这责任大了。”马向东大笑,随即又压低声音,“对了秦工,明儿试验线上那批件,车间的老王说尺寸卡得紧,怕是得您亲自去盯着点。”
“知道了,我一早过去。”秦长风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了一起?”
“不了不了,我今天还要再做套数据——唉,我家那口子说了今晚烙饼,看来是吃不到了。”马向东摆摆手,颓废地往座位上一坐。
他工作速度没秦长风快,所以还要留下来加班。
不过马向东只是沮丧了一小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突然抬头道。
“哎对了,秦工,替我跟小嫂子带个好!上回她给我家那口子改的袖口,改得真好,我家那口子念叨好几回了,说比新买的还合身!”
“好。”
秦长风应着,拎起公文包出了门。
……
一进家属院的家门,一股香味迎面扑来。
鸡汤的浓香,混着大米饭的蒸汽,从灶房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把整栋小楼都熏得暖烘烘的。
灶膛的火光映在窗纸上,一跳一跳的。
孟时时人却不在灶房,从另一边的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时时?”秦长风喊道。
听见声音,孟时时急急忙忙从里屋出来,一见秦长风,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你回来啦?厨房里炖着鸡汤,快好了,我去看一眼——”
说着就往灶房跑。
秦长风一把拉住她:“你歇着,我来看。”
他进了灶房,挽起袖子,看锅、尝汤、添柴,动作竟做得有模有样。
孟时时倚在门框上看他忙,越看越乐:“哎哟,我们秦工还会伺候灶王爷呢。”
“跟你学的。”
不多时,饭菜上了桌。一锅金黄油亮的炖鸡汤,一碟蒜苗炒肉,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糖水蛋——在这样的年月,这一桌,算得上丰盛了。
秦长风扫了一眼菜色,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
孟时时不是奢侈的人,平日里一荤一素就打发了,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今日又是鸡汤又是糖水蛋,桌上热气腾腾的,只能说明一件事。
“遇到高兴的事了?”
孟时时眼睛一亮,挑眉问道:“你怎么知道!”
“菜都替你说了。”秦长风给她盛了碗汤,“说说吧。”
“我跟你说,我今天做成了一件大事!”孟时时眉飞色舞,筷子都放下了,“我今天出门去还钱,找到了那个地方之后,你知道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了?”
“徐家裁缝铺!他们家竟然是开铺子的,还是裁缝铺。我刚好听到他们说铺子生意不好,准备关门不干了。那哪成,我不仅还了钱,还跟他们谈成了合作!往后铺子改成卖成衣,我出衣裳,他们出铺面,赚了对半分!三个月为期,赚不到钱我撤,赚到了,就谈长久!”
秦长风挑了挑眉:“已经谈成了?”
“那是!”孟时时得意洋洋,“铺子老板就是借我钱那人,我特意记住他的名字了——叫徐柏铭。柏木的柏,铭记的铭。”
“徐柏铭。”秦长风轻轻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最逗的是,他还有个侄子,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管他叫‘二叔’!”孟时时笑了几声,“徐柏铭自己看着才多大点人?就当上二叔了!那小子睡柜台睡得口水流三尺,却是个念旧的人。他们叔侄俩,一个斯斯文文,一个毛毛躁躁,一点都不像一家人……”
秦长风听着,给她碗里夹了筷子肉,不紧不慢地开口。
“时时,铺子的事,高兴归高兴,有几句话我得叮嘱你。”
“你说。”
秦长风细心叮嘱:“如今的年景,市面上管得严,咱们做的事,挣的是手艺钱,是正经营生,不怕人查——但手续上必须干净。回头我找人帮你问问,全套章程怎么办,白纸黑字写清楚,税怎么算,你都要查清楚了,都落到纸上。”
“合作之后,账目要月月清,你送去的衣裳,几件、什么价、卖了多少钱、分了你多少,一笔一笔记账。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是搭伙的外人。”
“第三……凡事量力。你现在身子不一样,做活儿归做活儿,不许熬夜,不许久坐,踩缝纫机踩一个时辰就起来走走。铺子要是忙不过来,宁可少接活儿,不许累着自己。”
孟时时一条条听完,认认真真地点头:“记住了。回头章程的事,我肯定问仔细了。至于我的身体,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亏待了谁,也不会亏待了我自己和肚子。”
秦长风听孟时时这么说,还是不放心,在心里默默想着还是他要多盯着点,不然以孟时时赚钱的积极劲,一忙起来肯定顾不上那么多。
“喝汤,不然凉了。”
吃了两口饭,孟时时又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说:“对了!我把东头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了——里头放了缝纫机、案板、布料柜子,往后就是我专门干活的地方!就跟你在单位里有办公室一样!我给它起了个名,叫‘工作室’!”
“工作室。”秦长风咀嚼着这三个字,笑了,“好名字。”
“那是。”孟时时下巴一扬,随即又凑近了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也多吃点,难得今天不用加班,快吃快吃……你最近今天都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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