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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7章 死胡同
苗兵们喝完了神仙汤。

一个个靠着栅栏,眼神涣散,嘴角挂着口水。

有的在傻笑,有的在自言自语,还有的盯着天上的云发呆,看了半天,突然就哭了。

刚才好像要吃人一样的狂躁,消失的无影无踪。

新来的士兵站在栅栏外,看着这一幕,有些发愣。

&34;为什么全是苗人?&34;

他问旁边那个老兵。

&34;汉人不行吗?&34;

老兵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根烟杆,叼在嘴里。

&34;试过了。&34;

&34;结果呢?&34;

&34;汉人喝了这玩意儿,一个个都变呆子了。&34;

老兵点着烟,吸了一口,眯着眼。

&34;不是这种疯,是直接变成了痴子,流着口水光知道傻笑。站着能站一天,躺着就是往死里睡觉,跟活死人似的。&34;

&34;那苗人……&34;

&34;苗人不一样。&34;

老兵又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34;他们在山里长大的,从小就吃各种乱七八糟的草药。身子骨跟汉人不一样。喝了这药还能扛得住,药效发作了,上阵杀敌,不知道疼,就知道杀人,跟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似的,李将军要的就是这股狠劲儿。&34;

他指了指那些靠着栅栏的苗兵。

&34;你看他们现在这样,跟死了似的。可一旦药劲过去了,或者断了药……&34;

老兵把烟杆敲了敲,烟灰掉在地上。

&34;那才是真正的地狱。&34;

新兵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码头上的活干完了。

孙扒皮坐在木箱上,拿着个小本子,开始算账。

&34;铁柱,三十袋,六十文。&34;

铁柱接过钱,掂了掂,揣进怀里。

&34;张清,二十五袋,五十文。&34;

&34;李大脑袋,二十八袋,五十六文。&34;

一个个报过去,轮到荀安的时候,孙扒皮停了一下。

&34;老荀啊……&34;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荀安。

&34;你今天扛了十九袋。&34;

&34;二十袋。&34;

荀安低着头,声音很小。

&34;我扛了二十袋。&34;

&34;十九袋。&34;

孙扒皮把小本子啪地一合。

&34;老子亲自数的,你还敢顶嘴?&34;

荀安张了张嘴,没说话。

&34;而且……&34;

孙扒皮从木箱上站起来,走到荀安跟前。

&34;你今天扛麻袋的时候,摔了一袋。麻袋破了,洒了一地。这损失,得你赔。&34;

&34;我……我没……&34;

&34;你说什么?&34;

孙扒皮的脸凑过来,嘴里叼着根杂草,一脸的大麻子清晰可见,一张嘴,熏人的蒜味扑面而来。

&34;你说老子冤枉你?&34;

荀安低下头,不说话了。

&34;算你十九袋,再扣掉摔破麻袋的损失……&34;

孙扒皮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扔在地上。

&34;给你二十文。爱要不要。&34;

铜钱掉在泥地里,沾了土。

荀安蹲下去,一枚一枚捡起来,擦干净,攥在手心里。

&34;多谢孙老板……&34;

&34;滚吧。&34;

孙扒皮挥了挥手。

苦工们都在旁边看着,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但没人说话。

谁敢得罪孙扒皮?

他们还要靠这活吃饭。

荀安站起来,攥着那二十文钱,转身往城门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那些苦工正围着孙扒皮,有说有笑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荀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二十文,只够买四个烧饼。

城门口,有个卖烧饼的老汉。

荀安走过去,掏出钱。

&34;四个烧饼。&34;

老汉看了他一眼,把烧饼装进油纸里,递过来。

&34;小心拿着,别摔了。&34;

荀安点点头,接过烧饼,转身往城里走。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干了一天活,腿都软了。

走了一段,他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两个人。

不远不近的在后面坠着,跟了他有一刻钟了。

荀安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条巷子,只有三尺宽,两边都是房檐低矮的破房子。

他拐了进去。

脚步声还在后面,没停。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几乎能碰到肩膀。

前面,是堵墙。

死胡同。

荀安停下了。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34;哟,这不是酸秀才吗?&34;

一个带着讥讽的熟悉声音传来。

荀安回过头。

两个汉子,都是码头上的。一个叫刘二,一个叫赵麻子,都是孙扒皮手下的监工。

他们站在巷子口,堵住了退路。

&34;秀才,你跑这儿来干啥?&34;

刘二往前走了几步,咧着嘴笑。

&34;是不是想抄近路回家?&34;

&34;可惜啊……&34;

赵麻子也跟着走过来,手里捏着根木棍。

&34;这路,走不通。&34;

荀安往后退了一步,背贴在墙上。

&34;两位……两位大哥……有……有事吗?&34;

&34;有事。&34;

刘二笑得更欢了。

&34;听说你今天赚了二十文?&34;

&34;借我们花花呗。&34;

&34;我……我……&34;

荀安的声音在抖。

&34;我这钱……是要买饭的……&34;

&34;买饭?&34;

赵麻子用木棍敲了敲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34;你一个人,吃四个烧饼?吃得下吗?&34;

&34;不如给我们两个,咱们哥仨一人一个,剩下那个……&34;

刘二伸手,就要去抢荀安怀里的油纸包。

&34;你拿回家慢慢吃。&34;

荀安把油纸包抱得更紧了,身子往墙上缩。

&34;别……别抢……求求你们……&34;

&34;哟,还挺倔?&34;

赵麻子走上前,木棍戳在荀安胸口。

&34;你他娘的一个软柿子,还敢跟老子犟嘴?&34;

&34;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揍一顿,钱也拿走,饼也拿走,你还得乖乖闭嘴?&34;

&34;明天啊,你还得老老实实来码头干活,看见我们,还得喊声二哥、麻子哥。&34;

刘二在旁边笑。

&34;就是。你能咋样?报官?&34;

&34;官差会管你一个臭要饭的?&34;

&34;跟孙老板说?他能帮你?&34;

&34;你就是个没人管的烂泥巴,捏圆捏扁,随我们高兴。&34;

两个人越说越得意,越说越嚣张。

赵麻子甚至把木棍扔在地上,撸起袖子。

&34;老子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让你知道——&34;

他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荀安抬起头了。

那双原本浑浊、怯懦、唯唯诺诺的眼睛。

此刻,清澈得像溪水,又锋利的像刀刃,出鞘就要见血。

他不再佝偻着腰,不再缩着肩膀。

把油纸包放在地上,慢慢直起身子。

脊梁骨一节一节,像是被抽出来的剑。

赵麻子愣住了。

刘二也愣住了。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

这个酸秀才,不矮。

甚至比他们俩都高出半个头。

而且荀安现在看他们的样子……

就像在看两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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