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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零一章 蛀空
西南,锦州城。

连绵的阴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却透着一股发霉的潮气。

城东,&34;悦来客栈&34;的地窖。

这里没有酒坛子,只有堆积如山的卷宗和一张铺满整张桌子的西南防务图。

烛火跳动,映出锦衣卫百户张翼那张阴沉的脸。他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防务图上勾勾画画,黑色的线条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34;吱呀。&34;

暗门被推开。

一名身穿短打、伙计模样的锦衣卫总旗钻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馊水味——那是为了掩人耳目,在后厨帮工沾上的。

&34;头儿。&34;

总旗顾不上擦汗,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34;这是这半个月的&39;账单&39;。&34;

张翼放下炭笔,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朱砂印。

已拿下。

&34;念。&34;张翼言简意赅。

&34;是。&34;

总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34;霍正郎麾下,前锋营参将赵虎,嗜赌如命。咱们的人设局,让他输了五千两。他拿不出钱,咱们帮他平了账。现在,他负责的西城门防务图,已经在咱们手里了。&34;

&34;粮草督办官孙得贵,贪财好色。咱们送了两个扬州瘦马,外加一箱子南离那边过来的极品龙涎香。他已经答应,只要咱们动手,他就&39;不小心&39;烧掉东大营的粮仓。&34;

总旗越说越顺,语速极快。

&34;还有遂州守备、锦州巡防营的副统领……哪怕是霍正郎的小舅子,那个管后勤的草包,咱们也用三千两现银,买通了他身边的管家。&34;

张翼一边听,一边在防务图上做着标记。

随着总旗的汇报,那张原本代表着霍正郎势力的地图上,多出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叉。

&34;一共多少人?&34;张翼问。

&34;把总以上的军官,拿下了十七个。关键位置的实权人物,九个。&34;

总旗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34;霍正郎以为他手底下是铁板一块,殊不知,这板子里早就被咱们蛀空了。&34;

&34;除了买人,谣言散得如何?&34;张翼合上册子,目光锐利。

&34;遍地开花。&34;

总旗比划了一个手势。

&34;现在军营里都在传,说苏御那老皇帝已经下了密旨,要拿霍家满门问罪,不管霍帅反不反,朝廷都要杀人。霍正郎手下人心惶惶,都说跟着霍帅是死路一条。&34;

&34;还有,咱们南境分田地、免赋税的消息,也通过那些走私的商队传进去了。不少当兵的私下里都在议论,说是投了南境,不仅能保命,还能分五亩地。&34;

张翼看着地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34;好。&34;

他手中的炭笔,重重地戳在&34;遂州&34;——霍正郎的大本营上。

&34;这就是釜底抽薪。&34;

&34;霍正郎在台上唱戏,想骗南离入局。&34;

&34;咱们就在台下拆他的台柱子。&34;

张翼站起身,将那本册子扔进火盆。

火焰吞噬了纸张,映红了他的脸。

&34;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沉住气。&34;

&34;等陆千户那边发信号。&34;

&34;一旦南离那边断了供,霍正郎这出戏唱不下去了……&34;

张翼一脚踩碎了地上的火星。

&34;咱们就帮他,把这假戏,做成真丧。&34;

遂州城,西街茶馆。

雨还没停,淅淅沥沥地打在瓦片上,顺着屋檐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

茶馆里坐满了人,却没人喝茶。粗瓷碗里的茶汤早就凉透了,也没人续水。几十双眼睛,都盯着街面上那队刚走过去的巡防营士兵。

甲胄撞击的声音远去了,茶馆里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34;又要打仗了……&34;

角落里,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缩着脖子,声音像是在嗓子眼里打转。

&34;刚才过去的,是第三拨了。听说是去城外抓壮丁的,要把城墙加高三尺。&34;

&34;作孽啊。&34;

旁边桌上,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旱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

&34;这日子刚安生几天?霍大帅不是说要保境安民吗?怎么又要跟朝廷动刀兵了?&34;

&34;保境安民?&34;

邻座,一个穿着长衫、看似个落魄书生的中年人冷笑一声,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34;你也信?&34;

&34;怎么不信?&34;

货郎有些不服气,指了指城隍庙的方向。

&34;霍大帅可是大善人!上个月,他还出钱修了城隍庙的金身,又在城南施了三天的粥。俺娘那条断了的腿,也是霍大帅派军医给接上的。全城谁不知道霍帅是&39;活菩萨&39;?&34;

&34;是啊,大帅是个好人呐,逢年过节还给孤寡老人发米面呢。&34;

周围几个百姓纷纷附和,提起霍正郎,脸上都带着几分敬畏和感激。

在他们眼里,这位镇守西南十几年的大帅,虽然威严,但这几年修桥铺路、礼佛斋僧的事儿没少干,名声那是响当当的。

&34;活菩萨?&34;

书生放下茶碗,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周围一圈人能听见。

&34;你们光看见他施粥修庙,看见他给菩萨塑金身了。&34;

书生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下。

&34;可你们知不知道,那修庙的钱,是从哪来的?&34;

货郎愣住了:&34;哪来的?&34;

&34;城东的李员外,你们还记得吧?&34;书生眯起眼,&34;半年前,李家一夜之间遭了&39;强盗&39;,全家三十六口,连条狗都没剩下。家产被洗劫一空。&34;

&34;记得啊,那是惨案……&34;老汉哆嗦了一下,&34;听说强盗没抓着?&34;

&34;没抓着?&34;

书生冷哼一声。

&34;那是因为&39;强盗&39;就在帅府里坐着呢!&34;

&34;李员外那块祖传的翡翠白菜,第二天就摆在了霍正郎小妾的房里!李家的良田,现在挂的是谁的名?是帅府管家的名!&34;

嘶——

茶馆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的感激瞬间变成了惊恐。

&34;还有去年的水灾。&34;

书生越说越恨,手指扣着桌面。

&34;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霍正郎拿去修了别院,却对外说是朝廷不发钱。他自掏腰包施粥,那是拿咱们的血汗钱,买他自己的好名声!&34;

&34;表面上吃斋念佛,背地里杀人越货。&34;

书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34;这就叫——菩萨脸,蝎子心。&34;

&34;嘘!你不要命了!&34;

老汉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捂住书生的嘴,惊恐地看向门外。

&34;莫说!莫说!霍帅手底下那帮黑衣队,耳朵比狗还灵!要是让他们听见……&34;

老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34;咱们这满屋子的人,今晚都得填了护城河!&34;

茶馆里瞬间死寂。

没人再敢接话。

货郎缩回了角落,抱着肩膀瑟瑟发抖。他想起那个慈眉善目、给他娘接骨的军医,又想起书生嘴里那个灭人满门的恶魔。

两个影子在脑海里重叠,变成了一张狞笑着的吃人脸。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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