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一民微微颔首道：“如今这件事，从中央到地方，有无数人在盯着，你想到避嫌，也情有可原。

我只问你一句，这报告里面的内容，绝对真实可靠么？”

陈小凡正色道：“我以我的党性和人格担保，这报告里的内容，没有半点虚假，绝对真实。”

郑一民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然后站定，叹口气道：“其实我之前也考虑过，改革会不会水土不服这个问题。

我们的国家太大了，每一个省不一样。

甚至每一个县每一个市都不一样。

在你们金泉县试验成功的事，推广到全国，或许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现在我担心的事情，果然出现了。

因此反而构成了对明礼同志的伤害。

这三个县就算层层加码，但本质上并没有跳出改革的框架，所以也不能完全说他们错。”

陈小凡道：“郑书记，我个人浅见，基层层层加码、执行走样，不等于顶层设计错误。

改革允许试错，但绝不允许造假、加码、一刀切。

真正的改革，不仅要能出成绩，更要能及时纠偏、完善体系。

出问题也不怕，只要主动建立机制，堵住漏洞就可以了。”

程国富好笑道：“你这个小伙子，好大的口气。

改革试错？

你知道咱们这么大的国家，试错成本是多大么？

远的不说，就说现在剑灵州的三个县，因为底层执行走样，致使多少老百姓利益受损？

要是推广到全国，损失程度恐怕增加十倍百倍都不止。”

郑一民却敏锐把握到了陈小凡话语里的关键字，凝神道：“你说要主动建立堵住漏洞的机制，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打补丁的方案？

不妨说出来，我们共同探讨一下。”

其实，郑一民也是一位敢于改革，敢于担责的领导。

他对这次合作社改革方案，已经有了一整套成熟的方案，正准备向中央汇报。

此时听陈小凡的意思，这小伙子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所以他感到好奇，才有此一问。

陈小凡坦然道：“我的想法还不成熟，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郑一民爽朗地哈哈一笑道：“免责声明已经说过了。

接下来你可以随便讲。”

程国富看着眼前这位省委书记，竟然跟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探讨改革方案，内心不由啧啧称奇。

要知道，郑书记也是以改革闯将著称，没有人比他更懂改革了。

可对方现在对待陈小凡的态度，完全就像平辈在探讨问题一样，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陈小凡也不卑不亢，平静地道：“刚才程书记也说过，我们国家那么大，各个地区情况不同，不可能一项政策能够覆盖全国。

必须设置禁止事项，以为政策打上补丁，我们可以姑且成为‘负面清单’。

这是基层执行时，禁止踩踏的清单。”

“负面清单？这个词造得有意思，”郑一民身体倚在靠背上，保持一个放松的姿态，好整以暇道：“我倒想听听，你对本政策罗列的‘负面清单’，有哪些内容。”

陈小凡早就组织好了语言，所以侃侃而谈道：“第一，严禁强制入社、强制土地流转。

不得以考核、评优、扣补贴、施压等手段逼迫农户加入合作社；农户有自愿入社、自愿退社的权利，不得阻拦、刁难。

第二，严禁下达硬性指标、层层摊派任务。

不得给乡镇、行政村下达合作社数量、入社率、土地连片面积等硬性考核指标，不允许为完成数字任务搞全覆盖、一刀切。成熟一村，推进一村，不赶进度。

第三，严禁弄虚作假、打造空壳合作社。

不准伪造农户签字、虚构社员名册、虚报流转土地面积，编造台账应付上级检查；不能只有营业执照，没有农户参与、没有实际生产经营。

第四，严禁为凑政绩，盲目扩规模。

不允许不顾土壤条件、产业基础、农户意愿，强行推平零散承包地，强行合并地块……

……”

陈小凡滔滔不绝，连续说了八条主张，都是后世国家为推行这个政策，而打的补丁。

每一条都精准踩中了这项政策的漏洞，阻止了基层滥用职权，擅自强行摊派的可能。

郑一民一开始还靠在椅背上，保持着平和的姿态。

可是随着陈小凡叙述的深入，他渐渐身体前倾，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本来他就这个问题询问陈小凡，是因为话赶话，赶到那里了，所以带有考验的成分。

哪想到陈小凡竟然给出了远远超乎他想象的答案。

对方所考虑的问题，似乎比他还要全面。

他没有想到的问题，对方都想到了。

这哪还是区区一个县长该考虑的问题，简直是站在顶层设计的角度，为这次改革保驾护航了。

他试着问道：“你既然给出了政府部门的‘负面清单’，那我问你，对于合作社资深运营方面，存不存在禁忌问题。

也就是说，合作社自身运营方面，存不存在负面清单？”

“当然有的。”

陈小凡道：“我总结了以下几条。

第一，农民社员占比不得低于法定比例，不准变成少数老板、资本控制的伪合作社，把普通农户当成挂名社员。

第二，严禁侵占、挪用、私分合作社集体资产、生产收益；理事长不能私自借贷资金、用集体资产对外担保，未经社员大会表决不得对外大额投资。

第三，账目必须公开，严禁账目不透明、白条入账、私设小金库，每年收益分红方案要经过社员大会审议。

第四，严禁农产品质量造假，违规使用禁限用农资……”

他洋洋洒洒，依旧是照搬后世成熟方案。

郑一民听完之后大为震撼，感慨道：“你这年轻人，考虑问题似乎比我还周到，真难以相信，你只是一个参加工作刚刚不到五年的小伙子。

既然你已经有了如此成熟方案，我突然有个大胆想法，剑灵州这三个县，既然已经出了如此大的问题，那就让你去处理一下，直接验证你的方案到底可不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