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东巷有一座宅院,建得甚是宽广宏大,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所在。
此地便是公孙家在蓟城的住所,说起这座宅子已经有年头了,当年还是尔朱氏当燕国皇帝的时候这里便是公孙家入京的住地,一晃多年,尔朱氏早已灰飞烟灭,可公孙家依旧是那个公孙家。
夜幕漆黑,书房中亮看些许灯火,老人公孙度正斜靠在椅背上,捧看一卷书漫不经心的看看。
说来也是怪,老人年轻时是武夫出身,爱好舞枪弄棒,平日里最看不起读书人,可等四五十岁时却放下了手中的刀枪,闲来无事就爱看书。
边上有个中年男人在轻手轻脚的整理书架,他是公孙度的二儿子,公孙定,长子嘛自然就是那位在第二军当副将的公孙弘了。
不过看老人时而擡头的神态就知道,像是在等什么人,果然,过了没多久门外响起了老管家的敲门声:
“族长,客人到了。”
公孙度这才放下书,揉了揉眉心:
“请进来吧。”
不多时,下人引着两位老者进了书房。
走在头里那个身形矮壮,肩膀极宽,走路带着一股子横劲,满脸花白络腮胡,颧骨上横看一道旧疤,把左眉截成了两段,正是侯家族长侯万山;跟在后面的那位则清瘦许多,高挑个子,留看一把稀疏的山羊胡,乍一看像个乡下教书先生,可那双眼睛细长眯缝,偶尔一睁便露出精光来,乃是石家族长石敬。
这个侯家便是洛羽在广福郡遇到的那个侯家,和公孙家一样,族长几代都是军头,此前手里看几条商道,私兵虽比不得公孙家多,可个个都是见过血的悍卒,打起仗来不要命。石家则扎在辽东道东面,靠着几座铁矿起家,族中子弟在尔朱一朝多任武职,军中根基极深,后来便倒戈降了武如柏。
“嗬嗬,老哥还在看书啊。“
侯万山看了一眼桌上放下的古本笑道:
“你是真有毅力,能坐得住,咱们是不行,看两行字就得头晕眼花。“
“害,年纪大了,总不能接着舞枪弄棒吧。“
公孙度很随意地说道:“总要找点事做做不是,否则这把老骨头真的散了架。“
几人寒暄了几句,公孙定很懂事地给几位老族长斟了茶,还让下人都退了出去。
这时公孙度才擡头问道:两位老友半夜前来,总不至于是找我闲聊的吧?有什么事就说吧?”
两人对视一眼,石敬这才说道:
“百日里人多赠杂,有些话不好说,只能夜里登门了。咱哥两来是想问一句,公孙家真打算将族长坞堡私兵都给解散?”
侯万山也接过话道:
“咱们这几家在混乱的燕地传承百年,任凭京城换了一任又一任皇帝也能稳坐钓鱼台,不就是靠着族中的坞堡、私兵吗?
如果将坞堡解散、私兵归公,以后咱们各家还能传承下去吗?此事老兄要三思啊。”
看两人的表情有些紧张、焦急,毕竟听公孙度白天那一番言论,是同意解散坞堡、驱逐私兵的。三家多年来世代联姻,感情极好,做事也是共进退,所以两人急了,一入夜便来问个究竟。
公孙度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听两位老兄的意思,是不想交出手里的坞堡和私兵了?”
侯万山一拍大腿:
“交??凭什么交??那些坞堡是咱祖上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私兵是咱花了无数银子养大的,朝廷一句话就要收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石敬撚着山羊胡,冷声道:要说交,只怕燕地大大小小的世家都不肯交,但明着抗是不行的,这个咱都清楚。可就这么老老实实交出去,我这两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亏得慌。“
公孙度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擡眼看向两人:
“谁说要老老实实交了?”
侯万山和石敬齐齐一愣:
可是你白日里所言公孙度放下茶盏,嗓音压得文低又缓:我白日里说的是什么?缓办。什么叫缓办?
三年是缓,五年是缓,十年八年也是缓。朝廷要章程,咱给他章程;要数目,咱给他数目。头一年裁五十个私兵,第二年再裁三十个,要是朝廷逼得急了,咱们就拆一座小堡子交差,剩下的大堡子就说正在安置,尚未妥帖。
一年拖一年,拖到朝廷自己都记不清这回事了,咱的坞堡还是咱的坞堡。”
“好主意啊!!”
石敬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可陛下不是好糊弄的主儿,万一派人来查
“查什么?”
公孙度不紧不慢地打断他:
“查账,咱有账;查人,咱报上去的名册干干净净。他要真派人来实地清点,那更好办,提前把多余的人打发到山里去&qt;垦荒”,等查完了再接回来。
这种事,咱们祖上又不是没干过。
咱们这位皇帝,手握三十万雄师,凭咱们这点家底难道还对着干?今日陛下反问,老夫只能玩一手拖字诀。
没办法啊。“
“说得对!”
这个答案让两位老族长心头一松,总算是有了几分底气。
以往燕地的皇帝不是没想过瓦解世家族长的坞堡,可遇到的阻力太大,几乎刚开始就结束了,但洛羽这一次兴师动众,像是来真格的了。
“两位,都是老朋友了,今日有句说句私底下的话。“
公孙度的脸色逐渐凝重,嗓音又沉了几分:“如今大玄看着风光,咱们的皇帝也是人中龙凤,从苍岐一座小城白手起家,打下如今的家业。
可你们别忘了,中原还有个郢国、更有个楚国,这两位皇帝哪一个不是人间雄主?哪一个不对我大玄朝虎视耽?
郢国现在正打内战,等他们打完了,国力恢复了,能不对燕地动心思?还有那个楚皇项天穹,据说与我朝皇帝有血海深仇。
如今天下天治,可要不了几年就会烽烟再起。
咱们要做的就一条,耐心蛰伏,静观其变。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就在这燕地一隅,守好自家的墙,养好自家的兵,等风向变了再说。“
侯万山听得频频点头,石敬也松开了眉头,两人相视一笑:
“还是老哥你看得远啊,成,那咱两都听你的!“
公孙度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补了最后一句:急什么,这天下,谁坐得稳还说不定呢。“
两位老族长得到答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公孙度就这么负手而立,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冷哼了一声:
“真是沉不住气啊,成不了大事。“
“他们岂能与父亲相比。”
公孙定在旁边轻笑道:论眼光、论能力,他们差父亲太远了。“
“行了,老子的马屁就不要拍了。“
公孙度扭头问了一句:
“那一位呢??“
“好吃好喝的在府里住着,父亲就放心吧,他的存在无人知晓。“
那就好,记住,此人的消息决不能泄露,否则我公孙一族,人头不保!”
公孙度竖起一根手指再三叮瞩:还要你大哥那边,手里的兵权一定要牢!“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