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起见,林思成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从后到前。
看了足有五六分钟,他双手托着壶,递给王齐志:“老师,你也看一看!”
王齐志怔了一下。
他的长项是铜器,同类的金、银、锡器也能鉴。但是杂项一类,顶多也就是懂。
更何况,这还是比较少见的皮质类文物,更是游牧民族的器物。如果让王齐志说实话,他顶多也就看个皮毛。
总不能是这东西有什么古怪,更或是,林思成有些拿不准?
真是稀奇了……
王齐志顿觉古怪,把皮囊接了过来,但刚一入手,他就愣住了:这玩意的手感,怎么这么怪?
说是只懂皮毛,但王齐志至少知道皮质囊壶是什么手感:温润、硬中透着弹性,且能感受到明显的纤维涩感和粘手滞感。
但这件摸起来格外的顺滑,用手指一搓,能感受到薄片叠压的生硬感。如果非要比较一下,就像是过了塑的硬纸板。
暗暗狐疑,王齐志把壶举了起来:侧光斜照,能看到壶身上泛着一层接一层的横向纹理,如同波纹。透过鹿纹边缘,更能看到明显分层而产生的翘层。
如果是皮质,至少会有毛孔,更会有细碎的褶皱,以及刀剪裁割后留下的细小崩口。同时,毛孔中肯定会留下细短的毛茬。
但这上面统统没有。
如果是皮料,对缝的针孔边缘必然收缩,且有毛边。同时,孔沿绝对有纤维絮状,但这上面同样没有。
不但没有,反倒残留着针眼挤压外翻的碎屑,似连非连,似断非断。怎么看,怎么感觉像是碎纸渣?
王齐志越看越觉的古怪,把壶侧了过来,又用手指摸了摸。顿然,眼皮跳了两下:这东西确实不是纸,但细究起来,和纸的差别也没大到哪里去。
这玩意,竟然是树皮做的?
鬼使神差,王齐志的指甲一合,就掐了一块下来。
不大,就米粒大的那么一丁点,赵修能都懵了:王教授,这好赖也是古董,你说掐就掐?
对方本就是来砸场子、找麻烦的,把这玩意赖给你怎么办?
正暗忖间,王齐志愣愣的抬起头:“这是……树皮?”
过于震惊,王齐志的声音有些颤,连带着声调也偏了,赵修能还以为他说的是“兽皮”。
兽皮就兽皮,你慌什么?
暗搓搓的想着,赵修能点点头:“对啊,兽皮!”
什么兽皮,我说的是树皮。王齐志把壶递了过去:“你自己看!”
赵修能不明所以,接了过来,随即,眼睛往外一突:这哪是兽皮?
谁家的兽皮这么滑、这么硬、且没有任何弹性?
甚至,连个毛眼儿都看不到?
再仔细一看,他终于知道王齐志说的是什么:这他妈是树皮?
霎时间,赵修能往前一扑,恨不得把眼珠子钉到壶上。
再看……再摸……甚至还嗅了一下。
然后,就跟之前的王齐志一样,他愣愣的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
不是他俩不沉稳,也不是他俩没见识,而是活了半辈子,和古重、和文物打了半辈子的交道,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不,甚至是听都没听过。
赵修能见过不少壶:瓷、铁、金、银、铜、锡、皮,甚至是漆木壶,但从没见过树皮的。
用树皮做的文物他倒是见过,西京就有:唐三藏从印度取来的贝叶经。
也听过:xz博物馆藏有吐蕃时期的树皮经书残卷,直接在整张桦树皮上墨写古藏文佛经,和唐三藏取来的贝叶经的性质差不多。但除了这两件,他真的再没听过树皮类的文物。
王齐志虽然年轻,但见识要更广一些,他同样没听过。
但他们至少肯定:这东西确实是老的,即便没有林思成所说的六七百年,至少也有四五百年。
顿然,两人面面相觑,且不知所措:这下麻烦大了。
既然是第一次面世,那这玩意应该怎么鉴?
也不止是他们俩,还有张远桥和张远帆:他们确实是外行,确实不懂鉴定,但见识却不少。
反正爷爷搞了这么多年收藏,兄妹从来没听张宗宪提说过这一类的东西,可见这东西有多稀罕?
但再看林思成,好像一点儿都不慌?
他把壶拿了起来,声音不疾不徐:
“何总,我先大概说一下:这件东西看着像是宋金时期游牧民族的贵族器物,材料和工艺都不复杂:用桦树皮压制成型,然后捶印花纹,镶嵌宝石……当然,只是我根据外观器型的初步判断,不一定就百分百的正确……”
听到前半句,赵修能和王齐志本能的皱起了眉头。听到后半句,旋即松开。
他们怕就怕,林思成把话说的太满。
何友汉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作用呢?”林思成想了想:“日用、陈设、葬器,三者都有可能,实用与观赏兼顾……”
何友汉笑了笑:“还得麻烦林总,最好能具体一点:比如年代、来历、工艺、使用者……如果能查到相关的典故,那就更好了……”
张远桥欲言又止:如果让他说心里话,别说考证相关人物和典故,这东西是不是古董都还是两说。这位何总要求这么高,摆明是在给林思成挖坑。
如果换成他是林思成,八成不会鉴:与其鉴错,还不如一开始就拒绝,至少好过打了眼。
暗暗的想着,他看了看林思成,林思成像是没看到,竟然点了点头:“何总,我试一下!”
话音刚落,孙敬州眼睛一亮。虽然很细微,但并没有逃过林思成的眼睛。甚至于,林思成能把他此时的心理状态猜个七七八八:这小子终于上当了。
看来,这东西确实有古怪。
如果让林思成说实话:加起来两辈子,他也是第一次见这一类的玩意,确实没有太大的把握。
但正因为没见过,才要好好的研究一下:大不了鉴错。
老话说的好,人有失手,马有失蹄,那么多知名的鉴定师,那么多的名家,哪个没走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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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是积累经验了……
暗忖间,他把壶放了下来:“何总,如果深入分析的话,必然要做仪器检测,也必然要取样。但不会取太多,也就是几克。”
“其次,要做光谱分析,需要照射线,不过不会太久,基本不会对器物产生损伤……”
何友汉毫不犹豫:“做!”
“好!”
说着,林思成拿出了手机,又笑了笑:“不怕何总笑话,这东西太少见,我得找人过来指导一下!”
何友汉很爽快:“林总请便,最好能请几位专家过来,我也学习学习!”
他做过详细的背调:林思成虽然年轻,本事更是高的离谱,但从不自傲,更没有同龄人身上该有的气盛与张狂。
何友汉料定林思成不会逞能,如果拿不准,必然会请帮手。
但说实话,不管请谁来都一样:因为这件东西,既没有在史料中记载过,更没有实物流传下来过。
等于以前从来没出现过,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突然冒出了一件。
何友汉能大致猜到,林思成所说的“宋金时期贵族器物”、“实用与观赏兼顾”的论断是怎么来的:他把这东西当成同时期的皮囊来鉴的。
如果这么鉴,百分之百掉坑里……
机器都是提前热好的,项目种类虽不多,但也要个把小时。林思成把壶交给方进,又给田如龙打了个电话,拜托他请两位专家过来指导一下。
电话打完,林思成又把何友汉请到了会客室。
两兄妹有意的落在最后面,临进门时,张远帆扯了一下张远桥的袖子,声音很低:“哥,为什么不先鉴剩下的两件?”
张远桥不假思索:“就好比过关,过完第一关,你才能见到第二关!”
“如果林思成过不了呢?”
张远桥顿住,仔细的想了一下:他之前觉得,林思成在这个年纪能有这么大的成就,即便不会年少轻狂,至少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所以他担心,林思成会不会一时气盛,掉进何友汉的坑里。
但现在再看,和他想的恰恰相反,林思成稳的像是成了精:我既然没把握,那就请有把握的人来。
万一看不准,那就看不准,哪个搞鉴定的没打过眼?
张远桥解释了一下:“远帆,你是不是觉得,之前的林思成那么自信,怎么突然就转了性?”
“因为此一时彼一时:明知道是铁板,还要往上撞?这不是勇,这是蠢……”
转性了吗?
张远帆想了想:感觉林思成一直都很自信,即便他说要请人过来指导的时候。
转念间,一群人进了会客室,刚喝了两盅茶,林思成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顺手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就传来了田如龙的声音:“思成,哪个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好家伙?
电话打完到现在,也就半个小时。就算故宫离这儿近,也不能这么快吧?
随即,方进推开了门,田如龙和一位约摸五十左右的女士走了进来。
林思成连忙迎了上去:“田所,怎么这么快?”
“也不算快,我还抽空去了首博,接了唐馆长……来,我给你介绍……”
田如龙指着旁边的女士,“这是首博的唐副馆长,以前在故宫挂过职,担任过宫廷部和古器物部副主任,和我、和盛主任都搭档过。”
“在此之前,唐馆长在蒙博主持工作,主攻北方草原民族、鲜卑、辽金时期的器物,是国内研究草原民族历史的权威学者……”
林思成连忙握手:“唐馆,久仰!”
不是虚话,他是真知道这位:田如龙的话并非吹捧,这位确实是国内草原民族考古学方面的权威。
只是林思成不知道,唐馆长在故宫挂过职,与田所长、盛主任共事过。
客气了一下,林思成又介绍:“唐馆,这位是何总,这位是孙先生……”唐馆长很客气,田如龙只是象征性的打了声招呼。
他为什么能来这么快?
一是好奇:树皮压的壶,距今至少有六七百年,田如龙也没见过。
其次则因为何友汉和孙敬州:这两位明显是冲着林思成来的,即便出于保证宫廷瓷、和仿瓷项目的顺利推进,他也得帮一把林思成。
两相一叠加,当然是能来多快来多快。
接唐馆长只是顺路,就在科技园的边上。
唐馆长则是纯好奇:用树皮压成的囊壶,她也没见过……
双方坐定,也就喝了一杯茶,田如龙的电话又响了。
他连忙起身,也就刚接通,方进领着人到了门口。
来人六十出头,戴着眼镜,一身的书卷气。看到田如龙,他眼睛一亮:“田所,东西呢?”
“张老师,先别急,先喝口茶,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哪有喝茶的功夫?田所,你知不知道我从哪来的,肯德基……我那会儿正和老伴陪孙子吃汉堡,你一打电话,我扔下孙子就跑……”
田如龙哭笑不得:“张老师,我真不知道……”
“田所,和你没关系!”张老师摆摆手,“孙子我天天都能见着,但六七百年的树皮壶,我真就没见过……”
说话间,唐馆长也上来打招呼,田如龙又趁机给林思成介绍了一下:这位是故宫的老研究员,七十年代进入故宫,一干就是三十多年,去年才退休。
在故宫,他担任过保管部工艺组组长、古器物部工艺组组长。同时,他也是古代工艺杂项的权威专家。
中央电视台的《鉴宝》节目开播,还请他担任过鉴定专家。
说话间,其他人也起了身,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进了鉴定室。
就四五项检测,已全部取了样,且过了机器。报告得一个多小时,但东西已经送了回来。
三位专家盯着树皮壶,表情一个比一个怪。
看了好一会,田如龙把壶拿了起来:“我怎么看着像契丹人的经典器形,鸡冠壶?”
唐馆长点点头:“就是鸡冠壶,不过出土的大都是单冠,这一件更像是把两件鸡冠拼到了一块。”
“田所,你再看这只鹿:昂首扬蹄,体态矫健……这是契丹非常典型的秋猎瑞兽题材。辽金银器、墓葬壁画、石刻上经常能见到……”
“但工艺不是,至少不全是:辽金工匠顶多也就完成了炮制阶段的粗加工,比如蒸煮焖软,压平定型。之后的步骤,必然是在汉族王朝的官方工坊完成的,比如叠压成型、裁剪缝合、刻纹拓印,开槽嵌宝……”
“看壶口的耳环、两侧的双系孔,以及弧度与器身比例,完全是方便于马背悬挂而设计。包括磨损痕迹也能看出这一点:这只壶具有相当强的实用性质……”大致评价了一下,唐馆长把壶递给张老师:“张老师,你再看一下!”
张老师把壶接了过来,直接了当:“口沿、壶身边缘都有银扣,捶揲锻打成型,但不完全是铜,里面应该掺了银……开槽压嵌卡固宝石,银扣挤压锁紧,这是契丹高等级器物常见的无胶嵌宝思路。”
“但只是思路,而非工艺:契丹的工匠会錾刻,也会嵌压,但线条刻不到这么匀,宝石也嵌不到这么平,这必然是汉族王朝的官坊出口……”
其他人愣了一下:这和林思成之前说的好像一模一样:草原风格,汉人工艺……
何友汉不置可否:“几位老师,还有没有?”
唐馆长和张老师沉吟了一下:有倒是有一点,但不是很确定。
而像他们这样的身份,有九成的把握,至多说六成。如果不确定,那就最好别开口。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他们不是民间的鉴定师,什么都敢说,他们首先是故宫的研究员、各自领域的权威学者。
哪怕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有些话也不能说……
但林思成却没这个顾忌,本就是请这两位来指导的,机会难得。
他把壶托在了手里,指着鹿纹:“唐馆长,这像不像宋代用来刻金、刻银的平推浅刻刀法?”
唐馆顿了一下:“确实像!”
运刀流畅圆转,线条排布规整,极少反复改刀复刻。由此说明,工匠是把这件东西当金器刻的,而非木雕常用的剁刻、磕刻。
说直白点:这上面的这只鹿,工匠用的是能在金箔上雕花的手艺刻出来线槽,然后才拓的纹。
之所以用这么复杂、这么精细的工艺,是因为壶身是由树皮叠压,必须将刻纹控制在丝米级(十分之一毫米)。一旦过深,刻破表层的这一层树皮,就会渗漏。
不是由内往外漏,而是由外向内渗:比如吃肉时手上的油脂,谷物类饭食的残留的蛋白质。这一类本身不会破坏树皮,但会招虫。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这种工艺:不但民间的工匠做不到,九成以上的官坊也做不到。
唐馆长眼睛一亮:“小林,你觉的是什么?”
林思成不假思索:“宋代少府监,文思院!”
其实唐馆长也看出来了,她之所以不讲,一是不太确定,二是碍于身份:按规定,他们不允许参与馆外的鉴定活动。偶尔点评几句可以,就像之前说的造型、工艺、风格。
但涉及到具体的来历、出处,纵然把握再大,他们也不会讲。
打个比方,今天来的不是何友汉,而是普通的收藏家,唐馆长但凡敢说这东西是“宋代宫廷少府监文思院”造出来的,收藏家就敢拿着这件东西去拍卖会,要求拍上千万。
啥,估价太高?
你懂个屁:这可是首博的唐馆长鉴定的……
两人一问一答,其余几位面面相觑:之前还说是官坊,甚至于连朝代都不确定,但鉴着鉴着,就成了宋代少府监的物件?
也就等于,这东西是从宫中造出来的?
狐疑间,林思成又指着壶口的扣肩:“张老师,铆钉折角圆滑,没有硬折崩裂,应该做过局部退火,会不会也是文思院的手艺?”
张老师分外肯定,但不好直说,他想了一下:“小林,把“会不会”和‘也’都去掉!”
说简单点:银铜合金的硬度极高,且越敲越硬,必须在锤打的过程中反复退火。不然敲不成片,只会敲成渣。
这个技术唐代就已经很成熟,法门寺地宫中的银铜器都采用的是这样的工艺。但难的是折角与弯角:
当银铜片薄到一定程度,你火退的再勤都没用。因为应力全部集中在折角这一条线上,一弯就裂。
直到宋代,需要给宫廷仪卫打造五色介胄,必须用到银铜片折角包边,才无意间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只对弯折的这一条窄带加热,其余部位保持常温,之后冷却,再弯就不会折。
说起来简单:吹火管局部加热,局部退火。
但也仅仅是现在觉得简单:从南北朝的工匠发现能用吹管给金银器局部加热,到唐代工匠会用吹管吹金珠,中间整整隔了两百年。
从唐代工匠用吹管吹金珠,再到宋代工匠会局部退火,中间又隔了近两百年。
没有足够强的生产力,没有一代加一代的经验积累,技术不但不会发展,反而会倒退……
暗暗感慨了一下,林思成继续:
“桦皮是北方白桦,中原不产大片优质桦皮。器物功能完全服从辽人的使用习惯:保留马鞍悬挂双系孔、皮囊壶造型、契丹喜爱的奔鹿纹饰,以及全盘迎合辽人游猎题材……”
“但雕刻刀法、银作锻打、铆钉标准化、缝合制式、全套工艺痕迹属于北宋少府监官作体系……所以我大胆的推测一下:
这件东西应该是辽国提供原料与纹样,由北宋少府临承造,作为岁币进献辽廷,供辽帝捺钵使用……”
赵修能愣了一下:师弟你说啥?
岁币进献,辽帝捺钵?
岁币他知道,澶渊之盟后,北宋每年都需要向辽国进献岁币。除了白银和绢之外,每逢辽国皇帝、皇太后生辰,以及元旦,双方需交聘国礼。北宋进献,辽国也会回礼。
问题是,怎么突然就扯到了辽帝?
关键的是,这玩意竟然是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