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眼中寒光如电,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越过中堂与游廊,风驰电掣般直扑后院废墟!
穿过倒塌的中门,眼前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后院原本是一处极精致的江南园林,小桥流水,曲径通幽。
但此刻,正中央的那座假山已经被烈性火药彻底炸得粉碎,碎石泥土将后方的几间厢房全部掩埋。
而在假山崩塌的正中央,赫然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
那是一个直径丈余的地下暗渠!
暗渠之内,浑浊冰冷的地下水正奔腾咆哮,发出如雷般的轰鸣,水流的方向直指山下——那是西湖通往钱塘江古海塘的地下泄洪暗道!
暗渠边缘的青石上,散落着几滴新鲜的血迹,以及一件刚刚被撕裂丢弃的白色狐裘大氅。
“统领!暗道连着钱塘江!水流太急,底下全被灌满了!”阿三冲到洞口,举着火把往下照,只见激流如狂奔的野马,根本无法下水追踪,“那狗贼早就算准了我们会从正门杀进来,故意在前面留了茶水棋局拖延时间,自己则顺着炸开的暗渠坐皮筏子顺流下江了!”
郑毅快步走到洞口,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在那滩血迹上抹了一把。
血还是温热的。
“他受了伤。”郑毅看着指尖的血迹,眼神幽深如渊,“引爆炸药的时候,被碎石击中了后背或者内腑。”
苏檀此时也快步赶到了洞口,她看着奔腾的地下水,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钱塘江今夜正逢大潮!一旦进入江面,借助退潮的急流,小船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冲出杭州湾,进入茫茫大海!我们在运河上的船根本追不上!”
功亏一篑。
所有的线索追查到了最后,这个将整个江南搅得天翻地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北狄指挥“潜龙”,竟然在天罗地网合围的最后一刻,用一种近乎断臂求生的决绝手段,提前一步跳出了死局!
夜风呜咽,卷着废墟中的火星与山间的寒雨,打在众人的脸上。
青鱼岛的死士们一个个面色铁青,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他们一路从太湖杀到嘉兴,又从嘉兴千里奔袭杭州,连斩北狄数十名精锐死士,甚至破了天水阁的火海杀局,却依然没能将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斩于刀下。
“郑哥……”苏檀轻轻唤了一声,担忧地看向郑毅那刀削斧凿般的侧脸。
然而,郑毅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沮丧与挫败。
相反,他的嘴角竟然缓缓挑起了一抹弧度——那是一种捕食者在荒原上遇到了真正势均力敌的猎物时,才会露出的兴奋与狞笑。
“潜龙……好一个潜龙。”
郑毅站起身,反手拔出雁翎刀,雪亮的刀锋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森寒的圆弧。
“能在老子的刀底下逃走的人,他是第一个。”
………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了前厅,来到那张棋盘前。
伸手抓起那张写着“后会有期”的洒金信笺,郑毅两根手指微微发力,信笺瞬间在掌心中化作了无数纷飞的碎屑!
而在信笺原本压着的紫檀木案几上,赫然被那人用匕首刻下了一个极微小的图案——
那不是北狄的狼头,也不是大齐的官印。
那是一柄倒悬的利剑,剑柄之上,缠绕着一条狰狞的五爪金龙!
看到这个图案的瞬间,苏檀的瞳孔剧烈收缩,失声惊呼:“这是……前朝皇室暗卫‘听天司’的绝密龙纹!!”
“听天司?”郑毅双眼微眯,眼中杀机暴涨。
“前朝覆灭之时,听天司总指挥使携三十万两内帑金银与皇室密档神秘失踪,传闻他们早已逃入辽东荒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苏檀的声音带着难以遏制的震动:
“这个‘潜龙’,根本不是什么纯正的北狄胡虏!他是前朝皇室的遗孤,或者当年逃去塞北的旧朝权贵后裔!他利用北狄的狼骑,借着大齐的天灾人祸,是要把这大好江南彻底化为焦土,好让前朝死灰复燃!!”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终于拨云见日。
难怪他能对大齐官场的贪婪与腐朽了如指掌;
难怪他能动用江南最顶级的贡墨与富义仓的内线;
难怪他能调动两浙盐枭与海商巨贾为他卖命!
这是一头披着北狄狼皮、骨子里却流淌着前朝帝王怨毒血液的真正恶蛟!
“前朝余孽也好,塞北恶狼也罢。”
郑毅单手将案几上的碧螺春残茶端起,缓缓倾倒在棋盘之上,洗去了斑驳的墨迹:
“他受了重伤,又失了嘉兴常丰仓的先手,在江南的水路暗网已经被老子彻底斩断。
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只有去舟山!”
郑毅猛地转过身,黑氅在狂风中猎猎如铁旗:
“他要在海上有动作!他要借‘黑骨礁’的海盗,堵死江南商会从南洋买粮回来的归途!他以为跳进了钱塘江就是龙归大海?!”
郑毅仰天大笑,笑声苍凉而霸烈,震碎了漫天风雨:
“传我的总使令!”
“命韩彻的两艘铁壁巨舰,不要在普陀洋面等了!全速前进,给我把黑骨礁的老巢围死!”
“调集太湖所有能战之舟,顺钱塘江直下定海卫!老子要在这东海之上,布下一座斩龙台!”
郑毅大步跨出栖霞别业的残破大门,身影巍峨如同一尊斩断天地的战神,直刺向山下苍茫浩瀚的西湖风雨:
“潜龙……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老子在海上,等着给你收尸!!”
钱塘江口的夜雨,比西湖畔更暴烈了三分。
狂风卷着浓重的海腥味与白沫,在入海口数里宽的苍茫江面上撕扯咆哮。
夜潮正退,千万吨浑浊的江水如同奔腾出闸的玄黑怒兽,疯狂地朝着东海大洋倾泻。
……… 浊浪撞击着两岸赭红色的海塘条石,发出如战鼓滚雷般的轰鸣。
郑毅按刀立在一艘三桅“破浪”飞剪快船的尖削船艏上。
这艘船从龙骨到底舱全是用闽中坚硬的铁梨木拼合,船身狭长如梭,吃水极浅,本是太湖水匪中专门用来抢滩突袭的“快鹞子”,此刻在八面吃满风的硬帆推送下,如同一柄切开黑色绸缎的利刃,紧贴着翻滚的浪尖向前飞掠。
在他身后,十二艘同式样的快船呈雁翅排开,船头皆熄了明火,只在后桅杆顶端挂着一盏用牛角薄片遮挡的防风暗红小灯。
那是太湖水营特有的“狼眼”,隔水三里之外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红晕,近看却能辨清阵型。
阿三浑身湿漉漉地从底舱钻上来,手里捧着一块被海水浸透的残破罗盘,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涩雨水:
“统领!顺江而下的水流太急了,刚才在龛山水闸口,暗哨捞上来两具被江水冲烂的尸首,穿着抱朴道院的道袍,胸口全被炸药震裂了脏腑。
暗渠出口处只找到了半截被礁石撞碎的羊皮筏子,没见着大船的影子。”
郑毅没有回头,目光越过黑沉沉的浪峰,凝视着前方风雨如晦的茫茫海天。
“羊皮筏子过不了赭山峡。
那里浪高一丈,底下暗礁犬牙交错,受了内伤的人坐在皮筏子上,一个浪头就能把脊梁骨颠断。”
郑毅的声音穿透风雨,冷冽如霜:
“潜龙既然能算准栖霞别业的退路,就绝不会把自己的命赌在运河的小皮筏上。
赭山峡北岸有一处前朝废弃的官运递铺码头,泥沙淤积了三十年,官军的巡缉沙船进不去,但那里水深刚好能藏一艘吃水八尺的‘五辐黑头梭’。”
苏檀裹着厚厚的防雨油布大氅,快步走到郑毅身侧。
她手中握着一份用桐油布封好的海图,就着桅杆下微弱的红光展开:
“郑哥料得不错。
根据商会密档,那处递铺码头早在三年前就被一家名为‘通泰栈’的海货行买下了。
但通泰栈的东家不是别人,正是杭州大盐商黄炳奎的内弟!若是他早早在那里备下了出海的快船,算准了今夜的大退潮,此时……恐怕已经冲出澉浦,进入杭州湾外海的‘七仙礁’水域了!”
“七仙礁……”
郑毅冷笑了一声,嘴角在闪电划破天际的刹那勾勒出一道森寒的弧度:
“杭州湾外有大小岛屿上百座,水流向东分作三股:一股往北折向崇明沙洲,那是死路,朝廷长江水师的战船日夜在浏河口巡弋;一股往正东直插大洋深处,但眼下是东北季风,逆风逆水,寻常海船强行出海不出百里就会被风浪打翻。
他唯一的生路,只有顺着东南洋流,借着定海卫群岛的掩蔽,钻进舟山黑骨礁的贼窝。”
“可他知道我们在追。”苏檀秀眉微蹙,眼中闪动着推演的光芒,“潜龙此人,行一步算三步。
……… 他在栖霞别业故意留下棋局和瘦金体题字,甚至故意暴露出前朝‘听天司’的龙纹,除了狂妄,更是一种极其阴毒的心理算计。”
“他在试探老子的定力。”郑毅单手抚过雁翎刀冰凉的刀鞘,眼神如捕食中的苍鹰般收缩,“他以为老子看到听天司的印记,会急于生擒他向上邀功,或者忌惮前朝余孽勾结北狄的泼天大案而投鼠忌器。
他算准了老子会倾尽太湖团练的全部力量顺江狂追,所以……”
郑毅猛地转过身,黑氅在暴风中烈烈抽响:
“这一路上,他绝不可能只有一条船。
他会撒下无数个带刺的饵,引老子去咬。”
话音未落。
“呜——!呜——!!”
前方领航快船的瞭望斗上,骤然响起了两声急促短促的海螺哨音!
紧接着,最前方的红灯疯狂地在空中划着圆弧!
“统领!正前方两里外,七仙礁西侧主航道,发现起火的船影!数量……有五艘!”阿三大吼,手中的连珠短弩瞬间上弦!
风雨撕裂的夜幕下,赤红色的火光隐隐约约照亮了浑浊的海面。
只见前方那片暗礁密布的险滩前,五艘中型的双桅沙船正横七竖八地堵在主航道的咽喉要道上。
船帆已经被烈火点燃,在狂风中化作五柄巨大的火炬。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几艘沙船的船舷两侧,赫然悬挂着几十个身穿粗布麻衣的活人!
那些人全被麻绳倒吊在船舷外,头颅几乎浸没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伴随着船身的剧烈摇晃,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呼与求救声:
“救命啊!军爷救命!!”
“水里有炸子!别过来!!”
哭喊声借着海风飘来,撕心裂肺。
而在那五艘燃烧的沙船后方不到半里处,一艘通体漆黑、吃水极深的大型快船,正借着火光的掩护,如同一条幽灵般滑向七仙礁那条极其狭窄凶险的“鬼哭峡”暗道!
“那是商会运送南下定金的银船民夫!”苏檀只看了一眼那几艘沙船上的旗号,脸色骤然发白,“船舷上吊着的,全是被他们从定海码头强掳来的水手和苦力!船舱里堆的全是桐油和火药!”
阿三眼中血丝密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统领!冲不冲?!那艘黑船肯定就是潜龙的座舰!要是停下来救人,水道被堵死,黑船顺着鬼哭峡滑进外海,咱们就彻底被甩开了!可要是强冲过去……船舱里的火药一旦炸开,咱们的快船连同那些苦力,全得被炸成碎木烂肉!”
弃卒保帅,借尸还魂。
潜龙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仅仅用几十条大齐苦力的命,配上五船烈火火药,就在这狭窄的海峡前给郑毅铸造了一座考验人性的天平!
向左,是仁义道德,停船灭火救人,眼睁睁看着罪魁祸首遁入茫茫大洋,江南粮荒死局再难破解;
向右,是铁血追杀,踏着无辜百姓的骨肉强冲而过,任由烈火将几十条生灵焚成焦炭,坐实团练“残暴不仁”的凶名!
风雨呼啸,火光照映在郑毅刀削斧凿般的面孔上,明暗交错,宛如地狱降临的修罗。
然而,郑毅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些倒吊哭喊的苦力身上停留超过半息。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后方那艘正在全速逃向鬼哭峡的漆黑大船。
“阿三。”郑毅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