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子看到了那片湿痕,脑子里嗡了一声。他伸手把床头柜上的大灯开关拍开了。白色的顶灯亮起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床单正中央的湿痕在明亮的灯光下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两个人面前。
面积比上午那片还要大一些,形状从某个角度看过去确实有点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小鸟,边缘的渗痕向四周延伸出几条不规则的线条。
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弯下腰把脸凑近那片湿痕,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猛地直起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暴怒。
“是尿!”
她的声音拔高到了一个平时从未有过的音调,“又是尿!!”
登子站在原地,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睡裤松垮垮地挂在腰间。
他的目光钉在那片湿痕上,脑子里转过了十几个念头——他明明让人把寝具全部换了,明明把恩佐送去了宠物店相亲,明明安保人员向他保证别墅的安保系统没有任何漏洞。
但床单上的东西就摆在那里,明晃晃地、湿渌渌地、散发着那股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刺鼻骚味。
夫人已经抓起了床单,拎到眼前凑近了仔细闻。然后又闻了一下,确认没有弄错。她把床单猛地甩在床上,转过身来,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气冲冲地走到墙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气得浑身发抖,晚礼服的肩带还挂在胳膊上,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整张脸涨得通红。
“你养的狗——”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登子,手指尖微微发颤,“你养的狗干的好事!”
登子还没有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恩佐今天下午被送去宠物店了,它不在别墅里——”
“不在?”
夫人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含着刀片,“不在那这是什么?难道是我尿的?”
登子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他给不出任何解释。
夫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对着走廊外面尖声喊道:“安保!安保!给我叫安保过来!马上!”
不到三分钟,今天值夜班的安保队长带着两个副手出现在了卧室门口。不是上午那个光头黑人队长——晚班是另一个小队负责。
新来的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白种男人,头发剪得极短,脸上的颧骨很高,一进门就看到了夫人脸上那种要吃人的表情。
“我问你,”夫人站在床边,手指指着床单上的湿痕,“你们是怎么看住恩佐的?它怎么能两次溜进我丈夫的房间,在被子上干出这种事?!”
安保队长看到那片湿痕的时候,后脊梁骨窜过一阵剧烈的寒意。他蹲下来凑近看了看,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骚味冲得他下意识地把头往后仰。
确实是尿,不用化验都知道是尿。他上午听同事说过今天白天发生的事,但没想到晚上还会再来一次。
……… “夫人,恩佐今天下午确实被送去了宠物店相亲,”安保队长站起身来,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后来相亲失败被带回来了,但是一直关在东翼的犬舍里,有专人看着——它不可能——”
“不可能?”
夫人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转身指着床上的湿痕,“那这是什么?你给我解释解释!”
安保队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带来的两个副手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动,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
夫人转过身走到沙发前面重新坐下来,把两条胳膊交叠在胸前。她脸上的红晕早就被怒火烧成了铁青色,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式的语气开了口。
“不用解释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把那条狗给我炖了。”
安保队长瞪大了眼睛。“夫人——”
“立刻!”
夫人一掌拍在沙发扶手上,声音在整个卧室里炸开。
恩佐趴在自己那间专用的小别墅里睡得正香。
说是小别墅,其实就是黑宫东翼犬舍里最宽敞的一间。
地上铺着定制的软垫,角落里放着几个它最喜欢的玩具——一颗已经被咬得满是牙印的橡胶球,一根骨头形状的磨牙棒,还有一只布偶松鼠,肚子里的棉花已经被它掏出来过三回,又被工作人员塞回去缝好了。
顶上的暖灯二十四小时开着,冬天的时候地板下面还有地暖,整个窝的温度常年保持在最舒服的二十度。
恩佐做了个梦。梦里它正趴在花园的草坪上晒太阳,阳光把它的短毛晒得暖烘烘的,面前摆着一整盆进口犬粮,每一颗都是加大号的,嚼起来嘎嘣脆。
它正要把嘴伸进盆里,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声音——脚步声,很急,不止一个人,正朝着它的方向快速靠近。
恩佐在梦里翻了个身,把后腿蹬直了伸了个懒腰。它以为是饲养员来给它加餐,尾巴懒洋洋地在地板上扫了两下。
犬舍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了。
不是饲养员。是两个穿黑色制服、腰间别着警棍的安保人员。两个人一高一矮,脸上的表情都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两条直线。
高的那个弯下腰,一只手直接抓住了恩佐后颈上的皮,像拎一只布袋子一样把它从软垫上提了起来。
恩佐的四条腿悬了空,它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它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身体已经被拎出了犬舍,外面走廊里的冷光灯刺得它眯起了眼睛。
它本能地扭过头,张嘴朝抓住它的那只手咬过去。但它还没来得及合上牙齿,旁边矮个子的警卫已经举起了手里的金属短棍,照着恩佐的脑袋挥了下来。
……… 棍子砸在恩佐的脑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恩佐只觉得整个世界猛地晃了一下,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然后是黑暗。四条腿抽搐了两下,舌头从嘴里滑出来,歪在嘴边不动了。
等它再有意识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对劲的。
首先是呼吸——有什么东西紧紧地裹在它身上,密不透风,每一口吸进来的空气都闷热而稀薄。
然后是姿势——它仰面朝天,四条腿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捆在一起,想翻个身根本使不上劲。最后是脑袋——被棍子砸过的地方肿起了一个大包,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它龇牙咧嘴。
恩佐努力地转动眼珠,但视线被裹在身上的东西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它试着叫了一声,声音闷在布袋里,连它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它开始拼命挣扎。四条腿蹬了几下,但捆住它的东西——大概是绳子或者尼龙扎带——纹丝不动。
它又扭动身体,试图在布袋里翻身,但布袋外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固定着,它整个人——不,整条狗被裹得像一根腊肠,动都动不了。
恩佐停下了挣扎,把舌头缩回嘴里,开始回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它今天一整天都很老实。上午在花园里晒了太阳,追了一会儿松鼠,没追上,然后趴在草坪上啃了半个小时的橡胶球。
中午被两个奇怪的人带去了一家奇怪的店,见到了一条满脸褶子的沙皮狗,因为那沙皮狗太丑还太势利,它扇了对方两个耳光,然后就被人装进笼子带了回来。
下午它在犬舍里睡了一大觉,醒来到吃饭的时候吃了盆里的犬粮,又喝了几口水,然后继续睡觉。
从头到尾,它没有在主人的床上尿过一滴尿。
它一只狗在家里待着的时候,连上厕所都会规规矩矩地走到指定位置——犬舍角落那个铺了尿垫的塑料托盘——去解决。
它不是那种会在主人床上乱来的野狗,它受过训练,它懂规矩,它是总统家的宠物。
但显然,现在发生的事情跟它想的不太一样。
布袋外面传来了说话声。恩佐竖起耳朵,屏住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到外边的动静上。
“——队长说就是这条狗。”
一个粗哑的声音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昨天在总统床上尿了两次,上午一次,晚上又一次。队长被骂惨了,脸上那表情我看着都替他难受。”
“两次?”
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这个声音比较尖细,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一次也就算了,两次,这不是找死吗?”
“就是说嘛。下午把它送去宠物店相亲,结果它倒好,把人家母狗给打了,扇了两个耳光。相亲失败了又被送回来。”
粗哑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抽烟,吸了一口气之后继续往下说,“回来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进别墅,在总统新换的床单上又来了一泡。”
……… 尖细声音嗤地笑了一声。“这狗胆子是真大。”
“胆子大有什么用?夫人发了大火,拍了沙发的扶手,说要把这狗炖了吃。”
“炖了?”
尖细声音愣了一下,“真要炖?”
“真要炖。夫人亲口说的,‘立刻把那条狗给我炖了’,我听得清清楚楚。当时队长脸上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粗哑声音说到这里,又吸了一口气,“不过登子先生倒是替它说了句话,说好歹是自己养了三年的狗,炖了传出去不好听。
夫人不肯罢休,最后还是说先打一顿,然后用铁链子拴住,不许它再乱跑。”
“那现在怎么弄?”
“先关一晚上再说。明天看夫人的意思。夫人要是消了气,这事可能就算了。要是还气着,这狗还是得炖。”
恩佐在布袋里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了尾。它原本还在动来动去的身体忽然僵住了,四条腿不再蹬,嘴不再张,连尾巴都不摇。
它听懂了一大半。
它不是普通的狗。它在黑宫里住了三年,每天跟着登子进进出出,听过无数人在它面前说话——总统、国务卿、国防部长、各种来访问的外国政要。
它虽然不会说人话,但它能听懂人话的意思。尤其是那些词汇量不大、语气强烈的句子,它理解起来几乎没有什么障碍。
刚才那两个人说了几个关键的词——总统的床、尿、两次、夫人、炖了。
恩佐把这些词在脑子里排列组合了一番之后,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它明白了。
主人和夫人以为床上的尿是它尿的。不是一次,是两次。夫人气得要把它炖了。主人拦了一下,但拦得不是很坚决,最后决定先把它关起来,用铁链子拴住。
恩佐的脑子转得飞快。它回想今天一天的行程——早上在花园里,中午被抓走相亲,下午在犬舍里睡觉。它一整天没有进过别墅。
它从被带去相亲到被送回来,中间至少有四五个小时的时间不在黑宫里。而在这段时间里,有人进了别墅,在主人的床上尿了尿。
不是它干的。
但主人和夫人以为是她——以为它干了这件事。夫人现在要炖它。
恩佐张开了嘴,一股强烈的、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冤屈感让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的叫声。
“汪汪汪汪汪——!!”
翻译**话,大概就是——“冤枉!不是我干的!我一天都没有进过别墅!有人陷害我!!”
但布袋外面的人听到的只是汪汪汪。
“叫什么叫?”
粗哑声音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接着,一阵风声从布袋外面逼近。恩佐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大头皮鞋隔着布袋狠狠地踢在了它的脑袋上。
鞋尖正中它脑壳上那个被棍子打肿了的大包,疼得它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在布袋里痉挛了一下。
“汪汪——嗷呜——”
它的叫声从愤怒变成了惨叫。
又是一脚,这回踢在它的肚子上。尖细声音的警卫也补了一记,鞋底碾在恩佐的肋骨上,隔着布袋都能感觉到那种闷钝的压力。
恩佐感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踢得翻了个个儿,胃酸从喉咙口往上涌,嘴里溢出一股酸苦的液体。
它惨叫了两声之后,咬紧了牙关,不再叫了。
但它的心里,有一个账本被打翻之后重新摊开了。
脑壳上肿起来的那个大包——记在那个矮个子警卫头上。脑袋上被大头皮鞋踢的第二下——记在粗哑声音的警卫头上。肚子上那一脚——记在尖细声音的警卫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