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又哎哟了一声,弯得更深了,“从昨晚到现在,这肚子一直没安生过。刚才以为已经好了,谁知道这一激动,肠胃又翻腾起来。”
他直起腰的动作做得非常艰难,像是肚子上绑了一块看不见的铁砣。
他缓缓转过身,面朝武馆里面,两条腿夹着一步一步往回挪,那个走路的姿势和他刚才背着手挺着肚子走向门口的姿势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为师先去趟厕所!你们——你们先去,为师随后就到!”
马宝国头也不回地朝厕所方向喊了一句,声音从武馆后堂的走廊里传回来,还带着回音,“戴子,你先带师兄弟们过去把人拦住,别让他跑了!为师解决了肚子的问题,马上就到!”
厕所的门被推开然后又关上,插销从里面咔嗒一声落进了槽里。脚步声在厕所瓷砖上回荡了最后一下,然后武馆大厅重新陷入了寂静。
徒弟们还站在原地,有的人已经走到门口了,又退了回来。戴维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嘴巴半张着,像是想说的话被卡在了喉咙口。
他看了看厕所紧闭的木门,又看了看身边面面相觑的师兄弟们,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焦急。
“不会吧……这得等多久?”
有个学员小声嘀咕了一句。
“师父昨晚确实吃了火锅,我看见了,”另一个学员帮着解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质疑师父的谨慎,“那个火锅底料红得跟岩浆似的,吃完之后我一晚上去了三趟厕所。”
“那怎么办?等不等?”
第三个学员问。
戴维攥着拳头,手指关节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他看了一眼厕所门,门上那块磨砂玻璃后面没有任何动静,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他把拳头松开又重新攥紧,反复了两次,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猛地转过身来,面对着门口的师兄弟们。
“不能等!”
戴维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躁,“那个姓罗的说不定趁这会儿已经跑了!他要是跑了,我们上哪找他去?莎莎肯定护着他,我总不能去莎莎家堵门吧?师兄弟们,我们先过去把人围住,把他弄到武馆来。
反正他跑不掉,师父上完厕所就能直接教训他。师父也说了让我们先去把人拦住——拦人而已,又不是让我们上去打架。这么多号人还拦不住一个戴眼镜的?你们说是不是?”
他说完看向站在后方的两个老徒弟。那两个人是马宝剑教出来的底子,在武馆里虽然不常说话,但论资历和实力,学员们都认他们。落腮胡子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拦人可以,动手不行。师父不来,谁都不准先出手。”
另一个老徒弟也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戴维得到了这个首肯之后整个人再次被激活了。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卫衣的帽子在他背后甩了一下,步伐比刚才跑进武馆时稳了一些,但速度一点都不慢。“师兄弟们,跟我来!就在唐人街主街那边,六福记烧腊店门口,跟我走!”
……… 十几个穿着练功服的年轻人踏着杂乱的脚步声鱼贯而出。
他们的练功服有的是深蓝色,有的是灰色,袖口和裤腿上都印着混元太极拳的圆标,是一团太极阴阳鱼,图案上面还压着一道闪电形状的小标志。
大群人走在唐人街上视觉效果相当扎眼,一个穿练功服的人可能只是路过,但一队人穿统一制服走在街上,那就是出事了。
戴维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又快又急,膝盖上那两个磨破的洞在走路的时候一张一合。他的眼睛还是红肿的,但他已经不再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报仇雪恨的激动。
在他身后,二十多个学员分成两列,脚步踩得地砖咚咚响。
他们路过干货店的时候,正在用长杆子取干贝的老板把杆子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路过烧腊店的时候,橱窗后面正在切烧鸭的师傅举着菜刀定定地看着窗外这群人走过去;煎饼摊前排队的人齐刷刷地往旁边让开了一条道。
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照,有人小声讨论着“是不是武馆打架了”,还有游客兴奋地跟同伴说“我靠这趟来唐人街来值了”。
罗飞和雷莎莎是从六福记烧腊店走到转运阁书店门口停下脚步的。
雷莎莎说想买一本菜谱,因为她把之前那本红烧肉的菜谱翻烂了,书脊上的胶水都已经裂开了,翻到一半整页就会掉下来。
罗飞说行啊看看有没有川菜合辑,他还想再学几个新菜改善一下自己的厨艺水平。
两个人正站在书店门口翻着几本旧旧的烹饪书,书页上沾满了前几任主人的酱油手印,雷莎莎正拿手指点着其中一页说“这个水煮牛肉的方子看着不太正宗”,罗飞突然抬起头来,眼睛往街角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步频很乱,不是军队那种整齐划一的节奏,但步数多,重叠在一起踩在唐人街的石板路上,由远及近地压过来。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是真的动了一下——耳廓微微往外转了一点点角度,然后收了回来。
雷莎莎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下意识也抬起了头。她的目光越过书店门口堆着的旧书摊,穿过几个正在挑明信片的游客,然后落在了街角拐弯处涌出来的一片蓝灰色练功服上。
她的表情瞬间从“这个菜谱不太正宗”切换成了“怎么又是他”,蓝眼睛往上一翻,帽檐下面的脸上写满了不忍直视。
“哦,我的天。”
雷莎莎把手里的菜谱啪一声合上,放回了书店门口的旧书堆上,“他真把人叫来了。”
罗飞倒是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紧张。他把手里那本沾着酱油印的川菜菜谱也合上了,放回原位,然后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转过身来面朝街角的方向。
他的眼镜片上映出那群越来越近的练功服,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好奇和期待之间的表情。
……… 书呆子的外表下面,一个经验丰富的战斗人员正在快速做目测——人数大概二十多个,步态不稳、重心偏高,都不是练家子,全员街头实战威胁度偏低。
“你是说,马宝国也在里面?”
罗飞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期待。
但雷莎莎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也就错过了回答的机会。因为戴维已经带着人冲到了他们面前,二十多个穿着练功服的年轻人迅速散开,在书店门口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人墙。
这个半圆围得很有气势,二十多号人的身体把罗飞和雷莎莎面前的整片空地封得严严实实,书店的老板抱着一个纸箱从里面走出来,一看这阵仗,二话不说转身又走进去了,连纸箱都没放下,顺手还把门帘拉了下来。
游客们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展现出了当代人类面对街头突发状况时最本能的反应——不是跑,而是掏出手机开始拍。
有两个白人游客兴奋地用英文互相喊“我说了吧今天来唐人街来对了”,一个拿着自拍杆的亚裔年轻人已经开始对着屏幕解说“兄弟们突发状况唐人街疑似武术馆踢馆现场”,身后还跟了一群闻讯赶来的吃瓜群众,刚才在六福记门口看过第一场好戏的人里,不少人根本没走远,一直在等后续,现在看到后续来了,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戴维站在半圆阵型的最中间,练功服没换,穿的还是那件被汗浸透的卫衣和破了膝盖的牛仔裤。
但此刻站在二十多个同门师兄弟面前,他整个人的气势和刚才跪在地上被人往面前扔钱时相比,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的下巴又抬起来了,肩膀又挺起来了,说话的声音虽然还带着一点沙哑,但底气十足。
“姓罗的,你果然没跑!算你有种!”
罗飞推了一下眼镜,目光从戴维身上扫到他身后的二十多号人脸上。他的目光扫得很均匀,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零点几秒的时间,像是在挨个确认对方的战斗位置和威胁等级。
扫完之后,他脸上那个期待的表情消退了一点点,因为他没有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符合“马宝国”外形特征的人。
“你师父呢?”
罗飞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正经的疑问,“你不是说去叫你师父亲自来收拾我吗?你师兄们全来齐了,你师父人呢?”
戴维被他这一问,脸上那股趾高气昂的神色卡顿了一下。他咳嗽了一声,把嗓子清了一下,然后重新拔高音量,用尽可能理直气壮的声音回答。
“我师父临时闹肚子,去上厕所了,马上就到!你先跟我去武馆,到了武馆你就知道厉害了!我师父说了,接受你的挑战,要在武馆里让你长长见识,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闪电五连鞭!”
罗飞听完之后没动。他把头歪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温和。
………“等等,两件事我要纠正一下。第一,我没有挑战你师父,是你自己要跑去叫他来的。第二,我也不需要你师父接受什么挑战。”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张开做了一个“停”的手势,然后重新插回口袋,“不是你师父接受我的挑战,是你非要让我见识他的闪电五连鞭,我确实不介意见识一下。”
戴维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被骨头卡住的声音,但他的大脑很快自动过滤掉了罗飞话语里让他不舒服的部分,只要对方答应去就行。
他立刻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浮现出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有胆子就跟我们走!等到了武馆我师父蹲完坑出来,你就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
二十多个学员同时往前逼了一步,圆阵收得更紧了。这种压迫式的移动不是被人指挥的,而是每个人发自本能地想给对手制造心理压力。
书店门帘后面,老板小心翼翼地撩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赶紧放下了。
雷莎莎伸手拉住罗飞的袖子,把他往一边拽了小半步。她把帽檐往上推了一下,蓝眼睛近距离看着罗飞的脸,声音压低到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你疯了?二十多号人围着你,你还真打算跟他们进去?那个马宝国我查过他的资料,他被人打过假,虽然不是什么真高手,但武馆是他的地盘,你一个人进去,万一他们动起手来不讲规矩,你连跑的门都找不到。”
罗飞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紧张也没有冲动,甚至连那种打算看好戏的轻浮感都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笃定,专业。
他拍了拍雷莎莎抓在他袖子上的手背,动作很轻,但传递的信息很明确——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忘了一件事。”
罗飞说,声音压得跟她一样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他们那个武馆,是马宝剑的旧馆。
我当年跟马宝剑交过手,那是我见过的最扎实的太极功夫,输了之后第二天就照常早起练功,光明磊落,是条汉子。
马宝国占了人家的名头,把人家的真本事扭曲成了满网飞的鬼畜视频。现在马宝剑人没了,他弟弟还拿着他的招牌招摇撞骗,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你,你不想进去看看吗?”
雷莎莎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最后吐出一个短句,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妥协,但措辞上又不像是在妥协。
“好,那我跟你一起去。但先说清楚,要是出什么事,我可不帮你打。”
罗飞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更好,我还怕你一个日字冲拳出手把人伤了呢。”
雷莎莎翻了个白眼,松开了他的袖子。
戴维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听到他们压低声音说的内容,只看到他们两个在交头接耳。
他心里的火又往上蹿了一截,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罗飞弄到武馆去,所以他强行把这股火按了下去,摆出一个邀请的手势,嘴角却挂着一种“你完了”的得意笑容。
“走吧,别让我们这么多人等着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