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壮汉贴在雷莎莎耳边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浓重的口音,“把钱包交出来,否则我就划开她的喉咙。”
话音还没落,罗飞身后又窜出另一个黑衣人。这个人比壮汉瘦小一些,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动作很快,趁着罗飞回头看向雷莎莎的瞬间,一把抓住了罗飞手里的行李箱拉杆,使劲往后一拽。
罗飞顺他的力道松开手,行李箱被他轻轻松松地抢了过去,轮子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响。
罗飞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举起了双手,做出一个“我不反抗”的姿势,脸上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那个抢走行李箱的瘦子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配合,愣了一下,然后快速退到壮汉身后,把箱子放在地上,弯腰去拉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快点拿,”壮汉催促道,匕首仍然死死地抵在雷莎莎的喉咙上,“看看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雷莎莎终于从最初的惊吓中恢复了一些。她感觉到箍在自己肩膀上的那条手臂硬得像一根铁棍,背后那个壮汉身上散发着一股汗臭味和廉价烟味混合的呛人气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钱都在钱包里,你们拿就是了。”
壮汉没有理会她,视线一直锁定在罗飞身上。在他眼里,眼前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卷毛亚裔男人白白净净的,看着就没什么威胁性。
刚才他那么顺从地放开行李箱就足以证明了——这种人就是软柿子,一捏就碎。
罗飞保持着举手投降的姿势,目光越过壮汉的肩膀,看向了巷子的尽头。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因为在他的视线里,巷子尽头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高挑但骨架偏瘦,肩膀不算宽,站在黑暗中像是一根立在地上的竹竿。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夹克,脚上蹬着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底踩在地上的碎石子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的头发是栗色的,微微卷曲,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
灯光太暗,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从轮廓来看,是一个长得还算清秀的白人男生。
罗飞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这个年轻人走路的姿势。
正常人走路的时候,双臂会随着步伐自然摆动,但这个年轻人走到距离壮汉大约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之后,身体的重心微微下沉,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摆出了一个很有辨识度的起手式——双手一前一后张开,五指微屈,掌心朝下,手腕微微上翘。
罗飞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李小龙头像里的招牌架式。
……… 年轻人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自以为十分正义凛然的表情,然后用英语大喊了一声:“放开那个女孩!”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秒钟。壮汉听到声音后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侧过头往后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摆着功夫架式的年轻人。
壮汉的表情变了一下,松开箍在雷莎莎肩膀上的手臂,转过身面对那个年轻人,匕首在空中凶狠地一挥,刀刃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滚远点,别多管闲事!”
壮汉恶狠狠地说。
年轻人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起手式,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腔调:“我说了,放开那个女孩。现在放开她,你们还有机会走着离开。”
罗飞听到这句台词差点没绷住。如果说刚才那个起手式还只是让他怀疑的话,那现在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个年轻人跟这两个抢劫的是一伙的。
这几句台词太刻意了,刻意到了荒唐的地步,像是从八十年代的功夫电影里原封不动抄下来的。
更关键的是,那个壮汉虽然嘴上在威胁对方,但脸上那种凶神恶煞的表情明显是硬挤出来的,瞳孔里没有真正的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赶紧配合我把这场戏演完”的焦虑。
“你找死!”
壮汉喊了一声,挥舞着匕首朝年轻人冲了过去。
接下来的打斗场面在罗飞看来简直就是一场拙劣的舞台剧。壮汉挥刀的幅度大得离谱,每一刀挥出去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量画一个巨大的圆圈,刀锋离年轻人还有半米远就开始变向。
年轻人躲闪的动作更是夸张至极——他上半身后仰的幅度大到整个后背几乎跟地面平行,两条手臂在空中飞快地划动,嘴里还发出“嚯”、“哈”的呼声。
然后他右腿猛然抬起,整个人凌空转身,一记侧踢踢在壮汉的肋骨上。
这一脚看着声势凌厉,但罗飞的动态视力清楚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细节——年轻人的脚底在接触壮汉身体的瞬间明显收了一下力道,接触面是脚底板而不是脚背,换句话说他是用“推”的方式在踹人,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击打。
这一脚的杀伤力大概跟推搡一下差不多,但壮汉却像是被卡车撞了一样,整个人蹬蹬蹬往后退了三四步,后背砰地撞在巷道的墙面上,然后捂着肋骨弯下腰去,嘴里发出夸张的惨叫。
年轻人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他收回腿之后顺势转了一圈,又从嘴里喊了一声“哇打”,接着抬腿又是一踹,这一脚的力道跟刚才差不多,但位置踹得很巧妙——正踹在壮汉握刀的右手腕上。
壮汉的手顺势一松,匕首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罗飞旁边那个抢行李箱的瘦子看到这一幕,立刻放下箱子冲过来加入战斗。
……… 他应该是这伙人中演技最差的一个了——冲上去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然后年轻人一个转身肘的动作才做到一半,他就已经双手捂住肚子跪倒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
壮汉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弯腰捡起匕首,脸上的表情已经明显不耐烦了。他和瘦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巷子深处跑去。
瘦子跑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行李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折返回来拿。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拐角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巷子里回荡的几声咳嗽。
罗飞全程站在原地双臂交叉在胸前,像一个看戏的观众一样冷静地看完了这出闹剧。
他甚至注意到了一些其他细节——比如那个瘦子在逃跑的时候,手里明显攥着一个微型蓝牙耳机,跑出去几步之后抬手往耳朵里塞了一下,应该是导演这场戏的人给他的最后指示。
不过雷莎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她被壮汉放开之后就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脸色苍白,金发被汗水粘了几缕在额角上。
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真切的恐惧,胸口的起伏频率很快,显然刚才的威胁对她来说是一种真实的体验。
那个年轻人快步跑到她面前,微微弯腰,呼吸也刻意装出微微喘气的样子,用关切的语气问:“你没事吧?他们没伤到你吧?”
雷莎莎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从惊魂未定慢慢变成了惊讶,然后又变成了困惑。在昏暗的路灯下,她的眉毛皱了一下,然后忽然松开了,嘴里吐出一个名字:“戴维?”
名叫戴维的年轻人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种笑容带着一种刻意压制过的欣喜,像是早就知道对方是谁但一直等到现在才表露出来。
他上前一步,离雷莎莎更近了一些,说:“对,是我。我正好路过这边,听到巷子里有动静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
“正好路过”这几个字一出口,坐在副驾驶上目睹整个过程的罗飞直接在心里打了个零分——大半夜十一点,不好好在家待着,“正好路过”一条没有路灯的老街巷子?而且身上穿的、脚上蹬的、嘴里说的、手上摆的每一样都准备得如此充分?这种程度的借口连小学生都骗不了。
但雷莎莎显然比她表现出来的精明更天真一些。她刚才受到的真实惊吓让她的判断力打了折扣,再加上戴维出现的时机确实很及时,她几乎是毫不怀疑地相信了对方的说法。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拢了拢被弄乱的金发,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颤抖:“谢谢你,戴维。要不是你刚好路过,我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 “没事,人没事就好。”
戴维说着,目光扫了一圈巷子,然后落到了一直站在雷莎莎身后默不作声的罗飞身上。他的眼神在那副黑框眼镜和棕色卷毛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又回到了雷莎莎脸上。他指了指地上的行李箱,问:“这是你们的行李?”
“对,这是——”雷莎莎转过身,看到罗飞正面无表情地站着,连忙朝戴维侧身介绍,“这是我大夏来的朋友,他叫李顺。过来自由城旅游,他在我那边暂住几天,没地方住。”
戴维听到“暂住几天”这四个字的时候,整张脸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垮了一截。他的嘴唇抿紧了,下巴的肌肉微微鼓起,眼睛里的光芒从刚才的欣喜变冷了好几度。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罗飞身上,这一次不再是那种一扫而过的无视,而是一种从头到脚的审视,像是评定一个竞争对手到底有多少斤两。
罗飞站在原地,在那副黑框眼镜后面心如止水地看着戴维脸上的表情变化。他当然知道对方为什么瞬间变脸——这个叫戴维的小伙子不是在见义勇为,甚至不是为了装作见义勇为。
他是在泡妞。精心策划了这么一出英雄救妹子的好戏,结果演完之后发现妹子身边还有个男人,不光有男人,这个男人还跟她住一起。
这就像费尽心思烤好了一只火鸡端上桌,掀开盖子发现盘子旁边已经蹲着一只猫,换谁都会不高兴。
“他住你那里?”
戴维转向雷莎莎,语气里的温柔少了几分,多了一些难以掩盖的不悦,“这不好吧。你们两个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孤男寡女的住在一起多不安全。”
他说这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罗飞一眼,仿佛罗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碍事的家具。
雷莎莎皱了下眉,显然不太喜欢戴维用这种语气评价她的安排。
她站直了身体,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很干脆地说:“有什么不好的,他是我大夏的朋友,在自由城人生地不熟的,总不能让他去住酒店吧。我那边正好有空房间。”
“那可以让他去我那边挤挤,”戴维转过头来,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罗飞,但那份敌意已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连一丝遮掩都懒得做了,“反正我一个人住,挤一挤没问题。”
“不用了,”罗飞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这一整场闹剧跟他毫无关系,“我自己住她那边就好。”
戴维听到他说话,眼睛眯了一下。他上下打量着罗飞瘦削的身形和那身普普通通的打扮,嘴角往下撇了一点,脸上浮现出明显的鄙视。
他刚才对雷莎莎说话时的那种温柔和关切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于雄性竞争本能的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走到罗飞面前,抬手戳了戳罗飞的肩膀,语气里的挑衅意味几乎要溢出来:“你刚才怎么不反抗?他们抢你的时候你就站着不动,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这种怂包,遇到真正的危险怎么保护莎莎?”
罗飞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让他戳。他戳了两下,罗飞连晃都没晃一下。
“我不会功夫,”罗飞说,声音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刚才也确实不需要我出手。”
“不需要你出手?”
戴维嗤笑了一声,“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们的钱包早就被抢光了。两个人被堵在巷子里,一个吓得不敢动,一个连个屁都不敢放——”
“行了行了,”雷莎莎赶紧走到两人中间,抬手推了推戴维的肩膀,把他从罗飞面前推开了一步,“你也受了惊吓,赶紧回去休息吧。今天的事谢谢你了,回头我请你喝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