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看着,继续等着,这盘棋还远远没到收官的时候。”
山风拂过平台,把投影里的乱象吹得微微晃动。
血海在脚下翻涌不休,那些被困在血海里的面孔,依旧睁着空洞的眼睛,一张一合地张嘴,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吴恒的话。
但变化仍旧没也结束。
随着最后一幅投影亮起,密密麻麻的虫潮铺天盖地,沙沙的啃噬声仿佛充盈了整个圣山平台——虫腔地狱的眷属正在蚕食世界的角落。
这幅投影一展开,和前面所有的画面都不同。
痛苦地狱的画面是冷灰色的,像一层冻在骨头缝里的寒气;暴怒地狱是冲天的火光,隔着投影都能闻到硝烟味;暴食地狱是黏腻的油脂,看得人混身发腻;熔岩地狱是赤红的岩浆,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可虫腔地狱的画面,是密密麻麻、黑褐色的铺天盖地虫群。
成千上万只虫子挤在一起,翅膀扇动,触须抖动,颚齿摩擦,发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一声接一声,仿佛隔着投影都能感觉到虫子爬过皮肤时的痒意。
这种声音不大,却比任何巨响都更让人心里发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骨头缝里爬,钻进耳朵里,钻进头发里,钻进衣服里。
平台上一时没有人说话。
大祭司们看着那幅画面,脸色各不相同。
钉子头面无表情,铁丝箍住的眼眶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谢尔顿眯着眼,像在打量一群可以焚烧的猎物;无头胖子的胸腔深处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吞咽口水;尤莉亚微微皱眉,似乎对这种爬来爬去的东西不太喜欢;奈绪子则始终低着头,眼神没有焦点,仿佛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只有克里斯汀的眼睛越来越亮,眼底映着密密麻麻的虫影,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凝重的东西。
克里斯汀从队列中走出来,脚步轻快,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
她站在投影下方,指尖划过一缕虫形的黑雾,那缕黑雾像活物一样绕着她的手指盘旋,发出极细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她的动作。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严肃,眼底映着虫群的影子,仿佛那些爬动的东西让她浑身都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快意,连说话的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虫腔地狱的眷属,已经开始试探人类城市的防线了。
不止农田,连工业废墟、城市下水道,都已经成了它们的通道。
人类以为虫子只是虫子,可他们不知道,那些最不起眼的、满地爬的东西,有时候比刀枪更可怕。
刀枪只会杀人,可虫子能啃掉一座村庄的脊梁,啃掉一整座城市的血管,让人类在毫无防备的时候,一点一点被掏空。”
她顿了顿,唇角抿的更深了几分:“而且人类有个毛病,越是细小的事情越不当回事。
……… 一只蟑螂爬过墙角,没人会在意;一群蝗虫飞过田埂,大家也只当是寻常天灾。
可等他们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那些虫子早就把该啃的、不该啃的全都啃完了。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虫子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而来。”
她话音落下,投影画面缓缓拉近,第一幅画面铺展开来——灰黄色的土地,稀疏的灌木,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村口的铁丝网围栏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几只瘦鸡在墙根下刨食,几个光脚的孩子在泥地里追着跑,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搓玉米,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荒凉,
就像这片土地上无数个普通村庄一样,贫穷、安静、与世无争。
肯尼亚东部,卡穆伊村。
蝗灾来的那天傍晚,天是土红色的。
像是整个天空都被一层混着沙尘的暗红雾气罩住了,太阳挂在西边,又大又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火,把天边烧成一片浑浊的暗红色。
风停了,树叶一动不动。
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连狗都不叫了,趴在墙角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村子里的鸡也都不安地扑腾,在院子里转圈,怎么赶都不肯进窝。
老村长阿卜迪站在村口,手搭凉棚往天边看,他活了六十七年,从没见过那么厚的蝗群,像一堵移动的黑墙,顺着地平线压过来,嗡嗡的振翅声几里地外都听得见。
这声音起初像是远处的风,后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无数架小型飞机同时从头顶掠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地面都仿佛在跟着震颤。
阿卜迪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冲身后喊了一嗓子:“蝗虫来了,都回屋去!把门窗关严实!”
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镰刀,喘着气问:“阿卜迪叔,要不要把牲口牵到山洞里去?这种蝗灾,牲口放在外面总是不安生。”
阿卜迪想了想,摇摇头:“别牵了,山洞离得太远,来回一趟天就黑了。
把牲口棚的门关好,能挡一阵是一阵,快去通知各家各户,把粮食都搬到高处,门窗堵死,别让虫子进屋。”
年轻人应了一声,跑开了。
阿卜迪又朝村口喊了几嗓子,让还在地里干活的人都赶紧回来。
村里人早有准备。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遭遇蝗灾,往年的蝗灾虽然可怕,但撑一撑也就过去了。
他们加固了铁丝网围栏,给作物盖了防虫网,存好了粮食,把牲口赶进棚里,一家人躲进土坯房子里,关紧门窗,以为熬个两三天,等蝗群飞过去就好了。
蝗群铺天盖地压过来的时候,天色一下子就黑了。
那不是天黑,是蝗虫遮住了天空,密密麻麻的虫体挤在一起,把最后一点天光都挡住了,村庄像是被扣进了一口黑锅底下。
……… 蝗群落在田里、树上、屋顶上,到处都是咔嚓咔嚓的啃噬声,作物被一片一片地啃光,露出光秃秃的根茬,像是被剃刀刮过一样干净。
这种声音像是在下雨,又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在咀嚼,密密麻麻地钻进耳朵里,躲进屋里也挡不住。
村里人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虽然心疼庄稼,但想着人没事就行,庄稼没了明年还能种。
阿卜迪的老伴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阿卜迪坐在门边,把猎枪抱在怀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天黑透之后,蝗群的动静慢慢小了,嗡嗡声像是退远了一些。
阿卜迪松了一口气,想着这一波总算要过去了,招呼家里人吃饭,准备早点睡,明天好出去看看田里还剩多少东西。
他给老伴盛了一碗粥,自己啃着干硬的饼子,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怎么收拾庄稼。
可那天深夜,阿卜迪听见了不对劲的声音。
不是翅膀扇动的嗡鸣,也不是啃噬作物的咔嚓声,是另一种声音——更沉重、更坚硬的东西被啃碎的声音。
咔嚓、咔嚓!
一下一下的,就在自家院墙外,这声音很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咬着什么硬物,听得人牙根发酸。
阿卜迪警觉起来,这声音和蝗虫吃庄稼完全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铁,啃金属,啃那些根本不该是虫子吃的东西。
他抄起猎枪,摸黑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月光底下,密密麻麻的蝗虫趴在铁丝网上,黑压压一片,但不是啃作物,是啃金属。
锋利的颚齿一下一下磨着镀锌铁丝,火星子都冒出来了,在夜色里一闪一闪,铁丝网像面条一样软下去,被啃出一个个大洞,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咬断的。
阿卜迪看得浑身发凉,他活了六十七年,蝗灾见过无数次,蝗虫啃铁皮、啃铁丝网,这种事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缩回屋里,用被子把窗户堵上,又搬来一口水缸顶在门后,一宿没合眼。
老伴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压低声音说:“别出声,那些虫子在啃铁丝网。”
老伴吓得脸色发白,也跟着不敢出声。
这一夜,全村都响着磨牙一样的啃噬声,房子的木梁、铁皮屋顶、牲口棚的铁栏杆,什么都啃。
这些虫子像是不挑食,见什么咬什么,凡是硬的东西,全都逃不过它们的颚齿。
声音忽远忽近,一会儿在屋顶,一会儿在墙根,一会儿在牲口棚,连绵不绝,听了一整夜。
牲口棚里的牛和羊也一夜没停,发出惊慌的叫声,可叫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
天蒙蒙亮的时候,蝗群终于退了。
铺天盖地的虫群像退潮一样,顺着地平线一波一波飞走,嗡鸣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只留下一片死寂。
……… 村里人推开门,一个个都傻了。
村口两米高的镀锌铁丝网围栏,大半截没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咬断的,剩下的部分也歪歪斜斜,全是密密麻麻的齿痕。
村头的金属屋顶被啃出密密麻麻的洞,阳光从那些洞里漏下来,把屋子照得筛子似的,斑斑点点。
牲口棚里的三头羊,连皮带骨被啃得只剩一副碎架子,骨头茬子白森森地散在地上,地上连血都没剩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连血带肉吸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堆干巴巴的碎骨头。
最吓人的是睡在屋外廊檐下的小男孩穆萨,十二岁,前一天闹脾气,死活不肯进屋,大人拗不过他,就让他睡在外面。
人还活着,可身上的衣服被啃得精光,胳膊和后背上一层皮肤被齐齐啃掉,露出血淋淋的肉,伤口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器具一刀切下来的。
孩子已经疯了,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虫子咬,虫子吃铁。”
阿卜迪抱着孩子,浑身发抖。
他把穆萨裹进毯子里,让人连夜送去镇上的卫生所。
路上,孩子一直念叨那句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眼神直勾勾地望着车顶,谁也不认识。
到了卫生所,医生给孩子包扎伤口,打镇静剂,可孩子睡醒之后,还是那句话,翻来覆去,像是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一件事。
医生说孩子的皮肤被啃掉的地方,伤口边缘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某种金属微粒嵌在肉里,可怎么也提取不出来,检验了好几次,都查不出成分。
政府派了飞机撒农药,来了好几架飞机,低空盘旋,把药雾一层一层洒进蝗群里。没用。
药雾洒进蝗群里,像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
那些蝗虫像是根本不怕农药,药雾落在它们身上,它们抖抖翅膀继续啃,继续飞,仿佛那些化学药剂对它们来说只是沾了点露水,连痒都不痒一下。
飞机来回飞了好几趟,农药撒了整整一天,蝗群一点没少,反而像是越飞越精神。
可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蝗群毫无征兆地退了,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黑褐色的虫壳。
那些虫壳铺在田野里、院子里、屋顶上,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虫壳比普通蝗虫硬得多,村民捡起来砸石头,都砸不碎,壳上泛着一层金属似的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是镀了一层铁。
有人拿刀去砍,刀刃卷了,壳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有人拿火烧,烧了一整夜,第二天扒开灰,壳还是完好无损,连颜色都没变。
农业专家下来考察,在村子里住了三天,采样、化验、拍照片,最后给出的结论是‘沙漠蝗异常变种,受异常气候影响迁徙’。
报告写得工工整整,配了图表和数据,看起来有理有据,可村里的老人都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虫子。
老阿卜迪跟人说起一件事,说蝗群最厚的地方,他看见过一个人影,站在虫云里面,穿着破袍子,瘦得只剩骨头,两只眼睛深深凹进去,手里拎着一串虫串,像拎着一串念珠,跟着蝗群一起走。
他说那个人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半空中,脚不沾地,所过之处,蝗群就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跟着他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