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此人还是老样子，杀人不眨眼，全然不顾后果。”右侧斗篷人从毛驴脖子上解下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
“喝吧，早晚喝死你！”那毛驴翻了个白眼。
正中间的斗篷人叹了口气：“轮回界没有天地灵气，又有轮回煞气压制，圣人也变得脆弱了，在这里稍不留神便会陨落。”
“魔刀姜宸……”
之前一直沉默的左侧斗篷人忽然开口：“此人实力不弱，极有可能也是奔着‘元轮渊潭’去的，会不会影响我们的任务？”
“无妨。”正中间的斗篷人缓缓道：“届时我会出手，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嗯。”左侧斗篷人微微点头。
“那，那……我们现在……嗝……现在去哪？”右侧斗篷人醉醺醺道。
另外两人沉默了片刻。
左侧斗篷人忽然开口：“我感应到不动城的封印减弱了。”
“不动城？”正中间的斗篷人微感惊讶：“你要去不动城？”
“身为太初后世弟子，难道不应该去加固封印吗？”左侧斗篷人反问道。
正中间的斗篷人听后，似乎有些犹豫：“我们的任务并非不动城，如果绕道而行，恐怕会耽误原本的计划。再说了……四教传人皆可加固封印，就算我们不去，姜宸他也一定会去。”
“师兄。”
左侧斗篷人语气坚定道：“此等大事，怎能寄托在一个疯子身上？不动城封印松动，后果不堪设想！我等身为道门中人，理应前往修补封印，我想若是老师在此，也定会赞成我的决定。”
“可是……”正中间的斗篷人还想再说些什么。
左侧斗篷人却打断了他：“师兄，你神通远胜于我，可你还记得动身之前，老师的法旨吗？”
正中间的斗篷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当然记得，此次轮回界之行，无论大小事，皆以你为首。”
“那好……”
左侧斗篷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俊秀的脸庞。
如果梁言在此，必能认出，此人正是太玄九灯之一，曾与他把酒言欢的沈碧游！
他此时正看向远方，目光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轮回界的重重迷雾，看到了那张交织的命运之网。
“我意已决，去不动城！”
……
数日之后，广阔无垠的冥土地上，一僧一俗，两个人影并肩而行。
远远望去，冥土黝黑，天地一色，仿佛是个无底的深渊，慢慢蚕食过往的生灵。
但那一僧一俗却似毫无所觉。
两人踏足冥土之上，脚底各有一层淡淡霞光，隔绝天地，使得这诡异的冥土之力不能影响他们分毫。
“这轮回界倒是比预想中要大……”
……… 说话的正是当今佛门第一僧，怒僧慧尘。
他们斩杀幻灵、牵丝两位鬼王之后，在赵寻真的指引下，使用了一座近乎荒废的传送法阵，之后又在冥土地上走了三天三夜，才至此处。
此时，距离他们进入轮回界，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日。
“老师，你不觉得奇怪吗？”
梁言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咱们这一路走来，所见的各种鬼修，几乎都是人族真灵，很少有见妖族或者魔族的真灵。”
“嗯……”慧尘面露沉吟之色：“我也发现了，这轮回界明明广阔无边，为何只有人族真灵进入此地？妖、魔两族的生灵死后，难道不入轮回吗？”
“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为何轮回入口只存在于人族大陆？此次轮回开启，妖族那边的强者，还要远渡东海，来到人族大陆才能进入轮回界。”
“这……确实不知。”慧尘摇了摇头。
梁言没有再继续追问，心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当年在妖族天玄大陆发现的秘境。
那里有寻道人留下的残影，有血肉腐烂的气息，同时还有一丝……轮回之气！
难道那地方和轮回界有什么关联？
寻道人当年到底在追寻什么？
他最终找到答案了吗？
……
这一连串的问题，在梁言心头闪过，将他引入更深的思索。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主人？主人？”
梁言回过神来，只见赵寻真已经从他袖中滑出，如一缕青烟飘荡在后方。
“主人，你在想什么，那么出神？”赵寻真嘴角带笑，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没什么，想起过往的一点经历罢了，怎么了？”梁言淡淡道。
“前面就是‘不动城’了！”赵寻真笑道。
“哦？”
梁言惊觉过来，转身望去。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座黑铁重城若隐若现。
那城墙高得望不见顶，接天连地，像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川。
城墙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暗光流转，每隔百丈便嵌着一盏鬼火灯笼，绿幽幽地燃着，照得城头一片惨碧。
无数条黑土大道从四面八方汇来，路上鬼影绰绰，或独行，或结队，都往城门处赶。
城门洞开，高逾千丈，上方悬一口冥铁古钟，钟身锈迹斑斑，却隐隐透出一股镇压万古的气息。
三枚古篆悬浮在钟面，正是“不动城”三个大字！
“好一座不动城！”慧尘感慨了一声。
此城巍峨雄壮，广阔无垠，神识根本看不到边界。
梁言根据此城走势与周围的气息，暗暗推算了片刻，估摸这不动城少说也有百万里方圆。
……… “不动城位于五大鬼仙的势力交界处，各路鬼修都来此互通有无，应该算是轮回界外围的第一大城了吧。”赵寻真解释道。
梁言听后，微微点头。
昙祖曾说，这不动城很容易寻找，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三人都隐匿了气息，站在千里之外眺望，只见城门口来往鬼修众多，实力却是参差不齐，从鬼奴境到鬼将境都有，偶尔还有一两位鬼司境的强者。
出人意料的是，这些平时不怎么守规矩的恶鬼，到了不动城门口却是井然有序，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骚乱。
“这不动城是五方鬼域的中间地带，内部一定有高手坐镇。”慧尘沉吟道。
“嗯。”
梁言缓缓点头：“五大鬼仙实力不明，各路高手隐藏在暗处，我们大意不得，还是伪装一下再进去吧。”
他说话的同时，手中法诀一掐。
周身剑意尽数敛入体内，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蒙蒙的鬼气，面上五官也模糊起来，化作一张似笑非笑的面具。
正是幻灵鬼一脉的模样，只是气息不强，堪堪停在鬼司境。
慧尘见状，微微点头，也掐了个法诀。
金刚神力尽数收敛，随后身形一晃，肩头竟是矮了三分，手里凭空多出一盏人皮灯笼，灯焰幽幽，正是提灯鬼的模样。
只是他身形枯瘦，扮起提灯鬼来，倒有几分苦修老鬼的神韵。
赵寻真在旁边看得有趣，拍手笑道：“主人和圣僧这扮相，倒有七八分像了，就是鬼气淡了些……嗯，我再添把火吧！”
说完，抬手一扬，袖中飞出两缕黑烟，一缕缠上梁言，一缕绕住慧尘。
黑烟渗入鬼雾之中，梁言周身气息顿时精纯了几分，鬼气森森，再不见半点修士清气。
慧尘手里的灯笼也亮了一亮，灯罩上隐隐浮出一张扭曲人脸，倒真像那么回事了。
“这下便妥了。”
赵寻真拍了拍手，退后一步打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梁言抬眼望向远处的不动城，城头鬼火幽幽，“不动城”三个字似在跳动。
“走吧。”
三人收敛气息，混入黑土大道上络绎不绝的鬼流之中，朝那千丈高的城门缓缓行去。
队伍排得极长。
黑压压的鬼影从城门口一直蜿蜒到数里之外，弯弯曲曲，不见首尾。
众鬼倒是安分，一个挨一个往前挪，偶有低声交谈的，也都压着嗓子，不敢喧哗。
梁言三人混在队伍中间，不急不躁，跟着队伍慢慢往前移动。
前头隔了七八个鬼修，有个矮胖的鬼修耐不住性子，踮脚往前张望了两回，小声嘀咕道：“怪了，这不动城从来都是随意进出，怎么今日门口多了这么些鬼司境的高手？”
……… 旁边一个生有百目的鬼修斜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最近没出来走动吧？”
“怎的了？”
“轮回界变天了。”百目鬼修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听说有外界的活人闯进来，还不止一个两个。那些守门的鬼司大人，就是怕有活人修士乔装变化，混进城里。”
矮胖鬼修吃了一惊：“活人？轮回界与外界隔绝了不知多少万年，从来只有死人的真灵往下走，哪听说过活人往这里跑的？”
百目鬼修叹了口气：“事实就摆在眼前，那些外来修士横行无忌，搞得轮回界一片混乱。听说五位鬼仙大人在不动城会盟，除了开启不动宝库之外，还要商议怎么对付这些外来修士。”
矮胖鬼修听得直咂嘴：“原来如此……看来轮回界当真变天了。我来不动城，只求换点修炼用的资源，那不动宝库我是想都不敢想，只盼别引火烧身才好。”
百目鬼修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那些大能打来打去，遭殃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小鬼。我攒了三百年的鬼灵石，只想换一部百目鬼一脉的功法。至于那些热闹，我是决计不会掺和的。”
……
两鬼暗中议论，梁言都听在耳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脚步不紧不慢。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三人来到城门口。
城门开阔，两侧各站着两名鬼司境的强者。
这四位都戴着赤面獠牙的面具，腰间别着拘灵锁，气息浑厚，比幻灵山庄外那些鬼卫强了不止一筹。
左边一位鬼司迎上来，拱手道：“三位道友，不知从何处来？”
梁言含糊道：“东边荒原来的，走了不少路，想进城换些东西。”
那鬼司点点头：“原来是东边来的，最近路上不太平，可遇到什么麻烦没有？”
梁言道：“还好，绕了几段路，倒没碰上什么活人修士。”
鬼司也不多问，伸手往城洞内侧一指：“劳烦三位站到冥钟底下去，若无异样，便可入城。”
梁言应了一声，带着慧尘、赵寻真往城洞内走了几步，站到那口千丈冥钟的正下方。
钟身微微一晃。
众人头顶传来一阵轰鸣，好似闷雷滚动。
梁言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上扫过，身躯微凉，随即便散去。
那冥钟轻轻一晃就停了，再无半点动静。
梁言暗暗松了口气。
他方才那一瞬间心里也没底，轮回界诡谲，没有天地灵气，一切都不能以外界的常识来推论。
这冥钟到底能照出什么来，谁也说不准。
还好有赵寻真在，她吞噬了两位鬼王，如今鬼气森然，将他和慧尘裹得严严实实，半点破绽也没露。
……… 四位鬼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先前那位拱手道：“行了，三位道友请进吧。城内不许私斗，违者格杀勿论。若要交易，去城中鬼市，那里规矩多，进去之前先看看石壁上的告示。”
梁言抱了抱拳：“多谢指点。”
三人迈步进了城门。
一过城洞，眼前豁然开朗。
城内街巷纵横，宽者数百丈，窄者也能并行三四辆鬼车。两侧店铺林立，挂的招牌五花八门，有“阴烛老铺”、“九泉茶庄”、“百炼鬼兵坊”，还有的招牌上只画了一只眼睛、一根骨头，连字都懒得写。
街上鬼来鬼往，比城外还热闹三分。
赵寻真走在梁言身侧，一边打量四周，一边低声道：“主人，方才那口冥钟，似乎真能照出活人气息。幸好有寻真在，不然恐怕要闹出动静。”
梁言微微点头：“嗯，记你一功。”
赵寻真抿嘴一笑，没再说话。
慧尘目光扫过街市，忽然低声道：“你们看那边。”
梁言顺他目光望去。
只见街角一座三层高的黑石楼台上，几个鬼修正粉墨登场。
说是楼台，其实就是几块黑石垒起来的戏台，台上挂着一面破旧的布幔，幔上歪歪扭扭写着“鬼梨园”三个字。
台柱两侧各悬一盏绿灯笼，把台上照得幽幽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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