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 内务部不能失去邮政总局,就如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在因官场阴谋而遭财政部牺牲后,我父亲凄然地写道:「长久被隔绝于我的真正工作之外,这令我悲痛欲绝。」他的思绪渴望转向邮政总局,转向他那根基不稳、仅部分展开的改革计划。在被迫离开政府时,他一直坚信一旦内阁更迭,更好的局面必将到来。但转折的契机却比他预想中更快到来,自1842年被迫离开财政部后,我的父亲终于发现,他在邮政改革问题上远非孤军奋战。
埃莉诺·史密斯(罗兰·希尔之女),《罗兰·希尔爵士:一场伟大改革的历程》,1907年帝国出版於伦敦出版印刷没有人说得清楚邮差这个职业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如果你问的是邮政总局,那这个机构的出现确实有个确切的时间点,而他们的创始人也是一位家喻户晓的知名人物奥利弗·克伦威尔。
作为邮政总局的创立者,克伦威尔以每年1万镑的价格承包了英国的邮政业务,并在伦敦设立邮政总局统筹管理全国各地的寄递工作。当时一封单页信在伦敦八十英里范围内的寄送收费是2便士,超过该距离则收费3便士,寄往苏格兰收费4便士,寄往爱尔兰收费6
便士,双页信则要付双倍的价钱。
考虑到马匹的消耗和邮差的工资支出,这些收费其实并不算高,因为每个邮差都必须按照夏季每小时骑行七英里、冬季每小时五英里的速度使命必达。
在邮政总局设立的最初几十年里,他们的业务量不算太高,即便到了1694年,全年收益也不过59972镑。
但随著工业革命的到来和邮车的引入,在过去的一百年间,邮政总局的业务迎来了爆
发性增长,截至1839年,邮政总局寄送的邮件数量已达7590万封,年度收益则高达166万镑。
而在1839年,政府决定任命罗兰·希尔为财政部邮政改革专员开展改革工作后,短短三年时间,便使寄件数量达到了2.08亿封,但与此同时,由于改革后邮资下调,收益反倒跌到了56万镑。
虽然邮政改革确实带来了种种好处,但对于银根吃紧的皮尔政府来说,减少的110万财政盈余足以促使他们叫停已经进入深水区的邮政改革工作。
《圣马丁勒格兰德的邮政总局》
内阁无意力保罗兰·希尔,财政部早就对这位地位独立的邮政改革专员心存不满,而改革的直接受害者邮政总局则更没有理由和动机挽留这个令本部门吃尽苦头的圈外人。
所以,毫不意外的,在经过简单交流后,三方迅速达成了解雇罗兰·希尔的共识,所有人都对这个结果感到满意,除了受伤的希尔先生本人。
但俗话说得好,政治家就是应当有魄力去推动那些常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情,急公好义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在为内务部的改革工作指明方向时,还抽空到了兄弟部门迟滞不前的问题。………
身为内务部的第一公仆,亚瑟爵士对财政部与邮政总局打压有识之士的行为深感不齿,但从白厅老官僚的视角出发,他倒是很能理解财政部和邮政总局的思维模式。
众所周知,财政部向来是葛朗台式吝啬鬼的聚集之地,这帮家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
把别人的钱揣进自己兜里。但等到用钱的时候,他们又要想方设法的找借口缩减支出,冲著其他部门吆五喝六,就仿佛养活白厅的不是纳税人而是财政部。
罗兰·希尔不服财政部管教,这已经是弥天大罪了,而他的改革工作使得财政部少了110万镑的收入,这更是上火刑架都无法洗清的罪过。
至于邮政总局那边的抵抗情绪,那就更容易理解了。
没有哪个部门会喜欢改革,因为改革将会带来新的格局与变化,官僚机构厌恶变化的特点在哪里都是一脉相承的。
邮政改革进行前,邮政总局甚至抛出了「信件增加五倍就需要五倍的邮车,如果信件数量增加十二倍,运输费用同样会增加十二倍之重」的弱智论调。
光看这个言论就知道,邮政总长为了反对改革,甚至已经不惜表现得像个没受过教育的白痴了。
而等到希尔被任命后,邮政总局则干脆耍起了无赖,他们坦诚道:「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制度改变后随之而来的大量信件。」
希尔的改革会受到这些阻力都是可以事先预料到的,毕竟他面对的是一个已经成立两三百年的古老机构。而亚瑟在内务部主导的警务改革能如此轻松,则是因为警务部门不止是一个新部门,更是由于亚瑟在警务系统中的崇高声望。
邮政总局的官僚可以在面对希尔时公开摆烂,但如果警务系统的警官敢在亚瑟爵士的命令前摆烂————
我问你,你肩膀上顶著的圣爱德华徽章难道是批发的吗?!
喔,我差点忘了,那玩意儿好像的确是亚瑟爵士统一批发的。
那没事了。
49岁的希尔必须得承认,当他第一次与这位内务部的伟大改革者面对面时,心中难免感到忐忑。
在行政事务方面,希尔并非是单纯的外行人,事实上,早在1833年他便已经加入殖民事务部的南澳大利亚殖民委员会工作,并成功帮助委员会实现了原有目标,即在南澳大利亚建立一个没有流放犯的模范殖民地——阿德莱德。
但他在政府的这点工作成就却完全不能和面前这位内务部的首席官僚相提并论。
亚瑟·黑斯廷斯,英国警务改革的主导者,皇家海军「波塞冬计划」的奠基人,白金汉宫的座上宾,帝国出版与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掌舵者,就连外交部的黑名单,他也是排在头一个的。
如果非要说他和亚瑟之间有什么共同点,那大概就是双方都住在贝斯沃特。………
只不过亚瑟爵士住在贝斯沃特的兰开斯特门,那间三层别墅对面便是海德公园的维多利亚门。
而希尔呢,他住在贝斯沃特的奥姆广场,如果再往前走个半英里,便可以看到城外的
麦田和果园了。
尽管从财政部离开后不久,他便在伦敦—布莱顿铁路公司找到了工作,还进入了董事会,但那里提供的薪酬显然没有财政部提供的1500镑那么多。
「一杯红茶,再来一份柠檬蛋糕。」亚瑟将菜单交给身旁的服务生,笑著冲希尔开口道:「希尔先生,你不吃点什么吗?听我的,这家咖啡馆的甜品很不错。」
「是吗?」亚瑟的一句话将希尔拉回了现实,他望著面前的菜单,胡乱点了一份:「那————就这个,黑森林蛋糕?」
「要茶吗?」侍者记下点单,礼貌地追问道:「先生?」
希尔将菜单递给服务生:「来一杯吧,茉莉花茶。」
「好的,稍后。」
希尔望著侍者走远了,又打量了一下咖啡馆内的环境和布置。
圣詹姆斯街上的这家咖啡馆并不起眼,它的门面夹在一家裁缝铺与一间出售绅士用品的商店之间,门楣上深色招牌的镀金字母经过多年风雨,边缘已经有些脱落。
桌面上摆著白瓷咖啡杯、银质糖罐和折叠整齐的餐巾,窗边的玻璃蒙著一层薄薄的水汽,侍者用布轻轻一擦,街上的景象便显露了出来。
小雨细密飘洒,几辆双轮马车从积水的路面驶过,车夫高声催促马匹,远处的行人则
把手缩进大衣口袋,匆匆穿过街口。
就是这么一家小店,即便今天外面飘著小雨,却并不影响它的生意。
几位年长的绅士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摊著《泰晤士报》、《晨邮报》之类的主流报纸,他们一边用银匙轻轻搅动杯中的咖啡,一边低声谈论议会里的争执。有人对某位大臣的演说嗤之以鼻,认为政府绝对撑不到这个会期结束,有人则坚持认为,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摆在皮尔内阁面前的将会是一个完整任期。
对于希尔来说,这正是他想要的那种生活,虽然在伦敦—布莱顿铁路公司的日子也还不错。前年他刚刚加入董事会的时候,这家公司由于经营不善,在各方面都显得岌岌可危,但随著铁路狂潮的到来,如今伦敦—布莱顿铁路已经彻底告别了破产的阴霾,而他本人也由于卓越工作被选为了董事会主席。
或许在许多人看来,他如今的生活甚至要比在财政部任职时还要好,毕竟管理铁路公司要远比和财政部、邮政总局的官僚们斗智斗勇轻松。
私营商业公司追求的无非是业务增长,而邮政总局呢,他们最担心的事情恰恰是私营公司追求的,这实在荒谬。
不过,铁路公司的生活纵然安逸,但对于希尔这样的人,对于一个出生在伍斯特郡基德明斯特中产阶级家庭的人来说,他追求的早已不是赚钱、积累财产和过上舒适生活了。……… 虽然他算不上什么大富翁,但也绝不至于沦落到为了生计发愁,他是铁路公司的董事会主席,他的父亲在去世时也给他留下了一笔不算太少的遗产,他从小就相信才能应当胜过出身,而1832年的《改革法案》又让他看到了摆脱身份等级的希望。
在法国,在巴黎,每个中产阶级都渴望像炮弹一样轰入上层阶级,而在伦敦,伦敦中产阶级中的佼佼者们又何尝不是抱著这样的决心呢?
对于罗兰·希尔这样的人来说,体面指的可不是布鲁厄姆马车、不菲的年金和庄园别墅,而是能够与那些人人口中传颂的大人物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能够与他们建立书信联系,与他们同处在一个屋檐之下。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希尔才难免会在亚瑟面前感到紧张,因为他所渴望的这些目标,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全部做到了,而且他做的甚至还比希尔想的还要好。
亚瑟搅动著茶杯里的银汤匙,笑眯眯地开口道:「离开政府工作两年,一定感觉很寂寞吧?」
希尔愣了一下,旋即无奈地苦笑摇头道:「是有那么一点,最初的几个月,我几乎每晚都能梦到我在办公室办公的场景。我把这件事告诉妻子之后,她说我肯定是入魔了,明明在政府工作的时候,每天都被那些事情压得喘不过气。结果真正解脱后,反而又开始想念那种感觉。现在想来,我可能确实有些问题。」
「有问题的可不止你一个。」亚瑟放下银汤匙哈哈大笑道:「如果真要说有问题,那我也是个有问题的。」
「您?」希尔半张著嘴,但很快他就想起了当年亚瑟因为弗洛拉事件辞任内务部的往事:「我差点忘了,当年您那件事可是在伦敦闹得沸沸扬扬的,好多人甚至都猜测您恐怕从今往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否认,我有一阵子确实产生过这种想法。」亚瑟喝了口茶,放下茶杯道:「在政府工作从来都不是令人愉快的经历,到处都是烦心事、糟心事,我因为这些事情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不少。可如果要算总帐的话,我失去的远不如得到的多。」
「那您为什么回来呢?」
「谁知道呢?」亚瑟望向窗外的细雨道:「兴许是我被诅咒了?兴许是在这地方蹉跎了太久,所以发现离开了这里以后,已经除了勾心斗角外,什么都不会了。」
说到这儿,亚瑟又笑了笑,主动把话题岔开:「多余的话扯得太远了。希尔先生,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说的也是。」希尔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关於伦敦—伯明罕铁路公司和贵司续签电报设备维护合同的事————」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亚瑟打断道:「希尔先生,这些小事恐怕不值得您这个董事会主席出马吧?我知道您喜欢亲力亲为,但这可不是我的风格。我方才就已经说了,我算不上业务骨干,至少在电报设备方面不是。我,是勾心斗角的能手。」……… 希尔被亚瑟说得迷迷糊糊的,他皱眉道:「您说的是?」
亚瑟打开随身的牛皮包,从中取出了一份文件摆在桌上:「您前年从财政部离开时,曾经有议员在下院指出,改革后的邮政系统在铁路邮运费用上存在每年约400英镑的超额支出,并暗示您和铁路公司之间疑似存在利益输送————」
「一派胡言!」这回换希尔打断亚瑟了,他激动地拍桌道:「爵士!且不说我是否存
在违规操作,就算存在,我也不可能为了区区四百镑就下手!为了四百镑丢掉1500镑年薪的工作,这种决定只有不会算数的人才能做得出!」
亚瑟当然知道希尔说的有道理,这种捕风捉影式的栽赃陷害在英国政坛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他还不至于连这点小儿科的伎俩都识不破。
他之所以要在希尔面前提这事,无非就是想激一激他,看看这位先生究竟是不是个可用之人。
果不其然,希尔被激起了火气,对邮政总局和财政部的指控简直是张口就来。
「我承认这400镑超支并不在计划之中,但只要稍微梳理一下帐目或者了解一下邮政总局的行政流程,就能知道我和这笔帐毫无关联,因为我只负责制定改革计划和监督改革进展,并不负责任何具体执行工作。所以,我如何能够插手铁路邮运的招标合同?」
说到这里,希尔的愤怒之情溢于言表:「我知道他们不想我留在那儿,我也知道他们肯定有自己的考虑,我不能说我一定就是对的,而他们就一定是错的。但是,如果为了逼我走,为了证明改革是错的。他们非要捏造事实、颠倒黑白,那我绝不能接受,也绝不向他们屈服!我本来不想指出这一点,但是为了维护我的个人信誉,不影响到我们两家公司的未来合作,我必须向您透露邮政总局为了诋毁改革,篡改帐目、做低收入、夸大支出的违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