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考察组工作临近尾声之际,陈子荣在给厉元朗送文件的时候,谈到他知道的一个消息。
“书记,有个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向您汇报。”
厉元朗停下审阅文件,摘下花镜,抬头看向陈子荣,“什么事?”
陈子荣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犹豫,这才说:“我听到传言,说安书记背后搞小动作,翻出陈年旧账,把徐副省长违规批地的事情翻了出来,导致徐副省长被带走接受调查。”
“徐副省长出局,下一个可能就轮到高部长了。”
“胡扯!”厉元朗气得一拍桌子,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徐文童是副省长,省纪委没资格查他的问题!”
“再说,上级纪委一直在省里,带走徐文童的也是他们,和安平波有何关系!”
说到这里,厉元朗腾地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桌前走来走去,突然他站住,双眼望向窗外,嘴里喃喃自语地说道:“这是有人故意离间安平波和高润平的关系,想把省里搅浑,好让上头觉得我们碧之省内部矛盾重重,连一次正常的干部考察都稳不住,这样一来,不管最终是谁上来,都落了下风,幕后的人反倒能渔利。”
陈子荣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等厉元朗情绪稍缓,才低声说道:“我也是觉得这里面不对劲,所以才赶紧过来跟您汇报。现在外面不少人都在传,说就是安平波想扳倒所有人自己上,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不少人都信了。”
厉元朗转过身,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传归传,我们不能乱。你去给我查一查,这话最早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是。”陈子荣领命转身离去。
他走之后,厉元朗抓起桌上话机,拨了个电话出去,“繁城,明天的会几点开?”
曾繁城马上回答,“上午九点整。”
厉元朗点了点头,放下话机的同时,眼神里充满了决断。
这场风波看似是人选竞争引来的内讧,本质上还是有人不甘心碧之省的局面按照厉元朗的规划走,想借着人事调整搅乱棋盘,好从中分得一杯羹。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却没有立刻接着批阅文件,而是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沿。
徐文童出问题不是偶然,谣言满天飞更不是偶然,这一连串的事情凑到一块儿,摆明了是早就设计好的局。
只是,对方到底想要什么?是想把副书记这个位置抢到自己人手里,还是单纯不想让碧之省安稳下来?
不多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厉元朗收敛了思绪,说道:“进来。”
进来的正是安平波。
“厉书记,您都听说了吗?”安平波一坐下,就开门见山说道:“外面这些谣言,已经传进我耳朵里了,说我为了争这个位置故意搞掉徐文童,接下来还要动高润平,真是把我描得黑得不能再黑。”
厉元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先坐稳,又拿起桌上的水杯给他倒了半杯热水,才缓缓说道:“你不来我也正要找你。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急什么?”
安平波接过水杯,喉结动了动,还是压不下胸口的火气,“书记,我不是急,就是觉得憋屈。徐文童的案子是上级纪委牵头督办,我也就是配合着做了点分内工作,怎么功劳黑锅全扣我头上了?我这刚配合完工作,倒成了搞阴谋诡计的人了。”
“我知道你憋屈,”厉元朗坐在他对面,语气平缓,“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你慌了,倒正好遂了造谣人的心意,坐实了他们说你心里有鬼的说法。”
安平波也是久经风浪的人,一听这话就冷静下来,端着水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说:“书记说得对,是我沉不住气。您说吧,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全听您安排。”
厉元朗手指有节奏的敲了敲桌子,不紧不慢说道:“没别的,该干什么干什么。你继续抓好省纪委的日常工作,该查的案子接着查,该开的会接着开,该见人见人,不要躲躲闪闪。”
“造谣的人就是想看你乱了手脚,你要偏不给他们这个机会。陈子荣已经去查谣言源头了,等摸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再说下一步。”
说到这里,厉元朗话锋微微一顿,看着安平波认真说道:“你记住,上级考察干部,看的是一贯表现和实际工作,不是几句谣言就能定了去向。你干的工作,省委都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你不用有包袱。”
安平波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他站起身,挺直腰杆说道:“谢谢书记给我吃这颗定心丸,我明白了,我一定稳扎稳打,绝不掉链子。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先回去了。”
厉元朗点了点头,看着安平波出门带上门,又重新陷入了沉思。
能在这个时候放出这样的谣言,挑拨离间,绝不是普通干部私底下嚼舌根,背后必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操盘。
他之前只想着对方是要搅乱局势渔利,现在安平波主动找上门,反而让他想通了一点:对方这一手,不光是要搅浑水,更是要把安平波架在火上烤,逼得他自乱阵脚。
不管背后是谁,这步棋走得确实阴狠。
可厉元朗偏偏不信这个邪,他既然坐在碧之省省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就绝不能容许有人在自己的地盘上,靠着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操纵人事大局。
没等他想太久,桌上的电话又响了,是考察组组长武本初打来的,说晚上想约厉元朗单独谈一谈,沟通一下考察的初步情况。
厉元朗一口答应下来,和对方定好了晚上见面的时间地点,放下电话,他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
该来的总会来,不管对方玩什么花样,他接着就是了。
但与武本初见面之前,有个人,他是必须要见的。
没错,这人就是高润平。
高润平举动很奇怪。
自从上次请武本初吃饭后,他再也没有主动找过自己。
甚至还去见了那允祥。
从这一点上,厉元朗猜测出来,高润平对他有看法。
果不其然,一见面,高润平表面上透着客气,实则,这是明显带有情绪的做法。
厉元朗看在眼里,却没挑明。
而是和颜悦色地问:“润平同志,你这段时间情绪不对头,说说吧,因为什么?”
高润平手里捧着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书记,外面那些传言,您应该也听说了吧。”
“我听说了。”厉元朗坦然点头,直言不讳地问道,“你心里是不是也在犯嘀咕,这事真和安平波有关系?”
高润平抬起头,迎上厉元朗明亮坦荡的目光,心里原本拧着的结松了一点,才说实话,“不瞒书记说,我确实琢磨过。徐文童本来是我最大的对手,他一出事,确实是我和安平波两个受益者。可……就算我心里有这个疑虑,我也没往外说过半个字。”
“我知道你没说,”厉元朗靠在沙发上,语气沉稳,“但你心里有疙瘩,对不对?你不说,不代表别人不会借着你这个疙瘩做文章。人家就是要让你和安平波互相猜忌,你们俩斗起来,幕后的人才能安心坐收渔利。”
高润平顿时愣住。
他这段时间心里一直别着劲,总觉得安平波搞这一出,自己成了既得利益者,就算不领情,也不好说什么,反倒让自己进退两难。
被厉元朗一语点破,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就掉进了人家设好的圈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