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宋伟忠,厉元朗一刻都没耽搁,连夜返回钱江市。
一路上,他的脑海中早已生成整条事件的脉络。
宋伟忠指使手下人,把齐蕊利用其父齐道海的特殊身份弄到能源指标,花高价买下。
而这名手下在与齐蕊交易时,秘密录下整个过程。
为了自保,宋伟忠同时将他和张豪的通话录音,还有交往过程,也都一一做了记录保留。
这些东西,全部收录在优盘里。
张豪之所以对齐道海下手,是因为齐道海早年和张豪背后那位有隔阂。
当年两人同在一起搭班子,由于理念不同,彼此间没少发生矛盾。
最主要的是,那位力推某一项目上马,作为他副手的齐道海,经过反复调查和论证,认为这个项目弊大于利,尤其在他们主政的城市。
不仅加剧财政负担,群众压根享受不到实惠。
纯粹属于面子工程。
那位根本听不进去,在他强力推进下,项目终于落成。
可结果和齐道海预料一样,财政出现巨大亏空,每年都要靠拨款填补窟窿,百姓也是怨声载道。
齐道海当时还向上级如实反映了情况,让那位丢了不小的脸面,从此就把齐道海记恨在心里。
这些年那位一路高升,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始终没忘当年的仇。
刚好获悉齐蕊手里有能源指标,借着齐道海去世的机会,授意张豪设下这个圈套。
不仅要把齐道海的名声搞臭,还要让齐蕊锒铛入狱,以解心头之恨。
只不过,让人没有预料到。
齐道海得知此事,一时激动,突发脑出血,撒手人寰。
而且,此人做法,不仅伤害齐道海,也把厉元朗拖进去。
反正厉元朗是他竞争局委的对手,弄掉一个是一个,可谓一举两得。
一想到这些,厉元朗心中的这股恨意,越发的浓烈。
车子驶进钱江市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厉元朗回到办公室,稍微洗漱了一把,靠在椅子上眯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起来整理今天和卢海波谈话要用的材料。
快到九点的时候,桌上的专线电话准时响了起来,厉元朗深吸一口气,拿起了听筒。
“元朗同志,我是卢海波。”
“卢部长,是我。”
卢海波在电话那头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上面的意思摆了出来,“元朗同志,盛秘书应该已经给你递过话了,上面的态度很明确,这个案子查到张豪就可以打住。张豪违法乱纪,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要再往上面牵了。对你,对大局都好。”
厉元朗握着听筒,语气平稳却异常坚定,“卢部长,我这边刚刚拿到了完整的证据,整个案子根本不是张豪一个人干的,背后确实有人主使。就是冲着陷害齐道海同志来的,证据我已经整理好了,现在给您汇报一下具体情况……”
说着,厉元朗就把宋伟忠的交代,还有优盘里掌握的证据,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汇报给了卢海波。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半天,卢海波才缓缓开口,“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查到底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对你自己没有任何好处。你要是非要咬着不放,就是破坏安定团结的局面,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卢部长,我承担不起也得承担。”厉元朗沉声说道:“齐道海同志是一辈子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做事的好干部,死了还要被泼脏水,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还有哪个干部敢放心大胆干事?我作为书记,要是连这点公道都讨不回来,我对不起组织,也对不起碧之省的老百姓。”
“所有证据我都已经封存好了,一共备份了三份,分别按程序报给了纪委和相关领导,我今天给您通这个话,就是要光明正大把这件事摆出来。我没有越权,也没有私心,就是要查清楚真相,还齐道海同志一个清白。”
卢海波听完,在那头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你既然都准备好了,那我就把你的态度和这些证据原原本本转上来,你自己做好准备,接下来这件事,肯定不会轻易结束。”
“我明白,谢谢卢部长,我随时接受组织的任何调查。”
挂了电话,厉元朗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城市。
晨光一点点铺满了整座钱江,他捏了捏兜里那枚装着证据的优盘,心里清楚,接下来才是真正硬仗,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走出这一步。
只要能还清白给无辜者,能把藏在干部队伍里的蛀虫挖出来,就算压力再大,他也必须扛着。
从大年三十到现在,厉元朗已经整整三天没回家了。
当他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家里的时候,白晴迎上来,接过他的外套和公文包。
望着冷清的家里,厉元朗询问孩子们情况。
白晴告诉他,谷雨和杨草昨天飞去河谷市,看望杨草爷爷袁老了。
郑立在广南,陪着郑海欣过年。
清清和厉玄特别喜欢媛媛的儿子,第一次当舅舅和小姨,让他俩稀罕得不行,说啥也要在那里住两天。
而第一次当妈妈的媛媛,也因为有这俩最小的弟弟妹妹陪伴,不至于显得孤单。
厉元朗听完笑了笑,换了鞋往沙发上一坐,这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松松。
白晴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坐在他身边轻声问:“事情都捋顺了?你这几天压力大,你可别熬坏了身子。”
厉元朗握住妻子的手,指尖还有点凉,他笑了笑说:“没事,证据都齐了,该说的话也都递上去了,接下来就是等结果。不管是什么结果,我们都占着理,不用怕。”
白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了解厉元朗的性子,他认定了要做的事,是谁都劝不动的。
自己只要在家守着,家里打理好,不让他分心就行。
“我给你放了洗澡水,你去泡个澡,美美睡上一觉。别的不用想,问心无愧就行。”
厉元朗轻轻攥住白晴的手,送去一个感谢微笑。
这几天,真把厉元朗累坏了。
没睡几个好觉,有时候几乎连轴转。
他不年轻了,已经五十五岁。
这个年龄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已是安安稳稳在家带带孙子,享受天伦之乐了。
哪还用得着像这样熬夜,顶着重压办案子。
可厉元朗放不下啊,他身上担着碧之省几千万干部群众的信任,手里握着还齐道海清白的希望,这个时候他歇不了,也不能歇。
泡了个热水澡,紧绷的肌肉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厉元朗裹着睡袍出来,往床上一躺,没几分钟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直睡到下午三点多,才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摸过手机一看,是卢海波公室打来的,厉元朗顿时清醒了大半,坐直了身子接起电话。
“厉书记,请您务必于后日上午十点,到卢部长办公室来,并且带上张豪一案的相关材料,当面向领导汇报。”
一听这话,厉元朗立刻明白,这是要当面听取整个案件的详情,他立刻应声答道:“好,我记住了,后日上午十点准时过去,所有材料我都会提前准备妥当。”
挂了电话,厉元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被子下了床。对方主动约见,说明卢海波已经把情况递了上去,上面也给出了明确的回应。
不管结果是好是坏,这件事终究要放到台面上说个清楚,这本身就比捂着盖着强。
他走到客厅,白晴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听见脚步声出来,看到他醒了,便说道:“锅里温着小米粥,我给你盛一碗出来垫垫?”
厉元朗点了点头,靠在餐厅椅子上,看着白晴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即将到来的会面而生出的紧绷感,又散了不少。
喝了小半碗粥,他钻进书房,开始重新梳理汇报用的材料,把证据按照时间线重新排序,又把宋伟忠交代的关键细节一条一条摘出来,确保汇报的时候条理清晰,没有遗漏。
忙完这一切,厉元朗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子上目视前方。
再次前往京城,重任在肩。
厉元朗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重,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