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思远站起身来走到柳德厚身边坐下。
“德厚叔。”
柳德厚抬起头来看着他。
“钟乡长,是不是要开会了?”
“没有。刘部长还没有来。”
钟思远笑了一下。
“德厚叔,我有事要和你谈谈。开会的时候可能会有其他乡镇的人提问,他们也会问到你做的寿材与烧香拜佛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柳德厚愣了一下。
“烧香拜佛?”
“对的。就是问你做棺材是出于信仰还是因为手艺好。”
柳德厚想了想之后认真地说道:
“那就是手艺啊。我爹教我的时候说过,做棺材要对得起死人,也要对得起活人。材料要选好的,榫头要打紧。和烧香拜佛有什么关系呢?”
钟思远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这位老人一生与木头相伴,内心非常纯净。
他认为做寿材就是一种手艺,跟做桌椅板凳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所做的是给逝去的人用的。
因此就要更加用心一些,更加讲究一些。
这就够了。
“德厚叔,一会儿有人问你,你就这么说。”
钟思远拍了拍他的膝盖。
“不用紧张,说实话就行。”
柳德厚点头之后就把纸杯放在了桌子上。
“钟乡长,你放心,我柳德厚做了一辈子木匠,没做过亏心事,谁问我说的就是这个。”
钟思远笑起来。
这就对了。
这时接待室的门被打开了。
吴德志探出头来。
“钟乡长,刘部长已经到了。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大家到会议室去。”
钟思远站起来把夹克整理好。
柳德厚也站了起来,拿过那个布袋抱在怀里。
柳大柱从窗户旁边转过身来走到师傅身边。
“师傅,我跟着你。”
柳德厚看了他一眼之后就点了一下头。
张俊奇将材料放入公文包中,站起身来,看了钟思远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了一下。
没有说什么,但是双方心里都很清楚。
走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钟思远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把接待室的门推开走了出去。
会议室在走廊的另外一头。
钟思远到了会议室门口之后就停了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主位是空着的。
彭德明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
另外一边坐着两个人,但是不知道他们是谁。
一位中年女子,一位青年男子。
钟思远把目光转向了座位的安排上。
长桌的一边靠近门口的地方放着两张椅子。
椅子前面并没有放东西。
那就是给柳德厚,柳大柱准备的。
而长桌的另一侧,中间的位置摆着两把椅子,在椅子前面放着材料和纸杯。
那是给其他乡镇的手工艺人准备的。
钟思远心里微微有些发沉。
座位的安排是有一定讲究的。
将柳沟村的人安排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其他乡镇的人安排在中间的位置。
那么它又表示什么呢?
也就是说,在刘秀兰或者彭德明的心目中。
柳沟村今天是被考察的对象,并非被邀请的代表。
靠近门口的地方,进出都很方便。
说得难听点就是随时都可以让你离开。
钟思远侧身让柳德厚、柳大柱两人先进去。
“德厚叔,大柱,你们坐那边。”
他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两张椅子。
柳德厚答应了一声,走过去坐下把布袋子放到脚边。
柳大柱坐在他的旁边。
钟思远,张俊奇走到长桌的另一端选了一个位子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彭德明就抬头看见了他们。
“钟乡长,张书记,你们来了。”
他说话很平静,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彭局长。”
钟思远点了一下头。
“柳师傅也来了,就在那边。”
彭德明朝柳德厚那边看了一眼之后又继续看起文件来。
不打声招呼,不笑,什么都没有。
就像柳德厚是透明人一样。
钟思远心里又沉重了许多。
这时走廊上就响起了人走路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
吴德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部长,会议室在这边。”
钟思远放下了手中的纸杯,站了起来。
刘秀兰来了。
他把夹克领子整理好之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该来的总会来。
他回头看了看柳德厚。
老人也站起来了,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就像一棵生长在山中的老柏树一样。
风不能把它吹弯,雪也不能把它压垮。
钟思远忽然就踏实了。
不管今天的会议如何进行。
不管刘秀兰添加了哪些议程,也不管座位安排有什么讲究。
柳德厚站在这里,就是柳沟村最大的资本。
刘秀兰还是原来的样子,脸上没有表情。
跟着的是吴德志,还有一个拿着笔记本的年轻人。
“都坐吧。”
刘秀兰翻开面前的文件,直截了当地说道。
“今天把大家请来就是想谈谈传统手工艺传承和民间信仰管理之间的界限问题。”
“最近区里收到了一些反映,有的地方打着传统手工艺的旗号,实际上是在搞封建迷信活动。有的地方明明是正常的工业生产,由于产品很特别,所以被别人扣上了迷信的帽子。”
“两种情况都存在。因此今天请各乡镇的代表来面对面的谈谈,把事情说清楚。”
她把文件合上之后往后面靠了靠。
“谁先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几秒钟。
城关镇竹编代表徐师傅先举起了手。
这是个中年男子,四十多岁,穿灰色毛衣。
“刘部长,我先说一下自己的看法。我们城关镇的竹编已有六代人的历史了,是纯手工制作的,并没有和民间信仰有什么关系。主要的产品有竹篮,竹席,竹编工艺品等,销往省内外。去年产值达80多万元,带动了三十多户农民增收。”
刘秀兰点了一下头,并没有说什么。
徐师傅坐下之后,红岩镇的土陶代表也发表了意见。
这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
说话很紧张,结结巴巴的。
“我们……我们制作陶器的方法是从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烧窑的时候要祭祀窑神。就是摆上一些肉,烧三炷香,磕三个头。图个吉利,并不是……不是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