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工一愣，神色有了明显的惊慌。

这段时间以来，长宁军占据了甘棠城，虽然王廷下了令不许来往客商和长宁军有什么接触，但商人们为了利益还是依然在铤而走险。

可途径甘棠城是为了挣钱的无奈之举。

商人、货船船主们虽然向长宁军交纳税费，但内心却并不亲近长宁军，只是正常的当做做生意而已。

可随着血头陀被剿灭，船主的内心悄悄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主人，您这句话要是被传出去，那可是要被杀头的大罪。”船工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无人之后，这才立刻动手关闭了窗户，压低声音道。

船主抬起头，神色严肃：“血头陀在运河上横行多年，甘棠城官军无能，绞杀不得！”

“而落叶城的巨相军也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私下那些水匪抢来的财物，也不知道有多少流入到了巨相军那些将领的手中，官匪勾结一气，几十年来从此地经过的船主都要交钱交物，甚至还要担心生命危险……总是提心吊胆。”

船主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可长宁军才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把这群祸害扫除了！我还听说，李牧将甘棠城里的土地分给了农奴和百姓。”

“长宁军进城后没有大肆劫掠，没有伤民，将领们也没有肆意享乐。”

“比起王廷的那些大臣官员，长宁军似乎更适合统治这个城……不，是统治这个国。”

这名船工是船主的绝对心腹，多年以来陪着船主走南闯北，见识出众，但即便如此，他也依然被这番话说的目瞪口呆。

古往今来……

异族入境，不都是为了侵略、为了霸占，烧杀抢掠的吗？

为什么长宁军却不一样？

船工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也不愿意去多想。

“主人，国家大事自然有国王和那些大臣们来决定，无论是王廷，还是长宁军，都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船工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催促道：

“我们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马上离开甘棠城。”

“我听说王廷的大军正在集结，七日之内便会兵临此地，倘若不赶在那之前离开的话，只怕我们会被当做叛军同党！”

船主沉思片刻。

他站起身来，道：“我要去向李牧将军告个别。”

……

“李牧将军，我是来向您辞行的。”

甘棠城外的运河岸边。

船主姿态谦卑地冲着李牧躬身行礼：“感谢您替我们除掉了血头陀的这些恶徒，让我们日后免遭被劫掠之苦。”

“长宁军做事一向一言九鼎，这本就是答应你们的、我们该做的事。”李牧笑了笑。

“李将军，我听说您是从齐国的南境而来的，您治理下的疆土，想必人们的生活一定十分富足快乐。”船主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柄银制的匕首，恭恭敬敬的递了过来：

“希望有朝一日，整个印相国的人们都能沐浴在您的荣光之下。”

“这柄短刀是我的家传之物，我仰慕您，但却无法留在您身边效力，就让它来代替我为您征战吧。”

这句话一出口，李牧嘴角微微翘起。

他并未拒绝，伸手将其接过。

这把匕首价值可能不高，但却代表着人心所向。

“你是真心觉得，我长宁军比你们的王廷好吗？”李牧盯着船主的眼睛。

“好。”船主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不是因为实力的差距，而是因为对待像我们这样的人的态度。”

“长宁军会帮我们解决困扰。”

“王廷只会让我们奉献金钱和血肉。”

李牧笑了起来。

这句话，他从对方的眼神中没有看出半分虚情假意。

人心所向，其实是很简单的东西。

“你在印相国内做生意，什么地方都去，你愿意把在甘棠城内发生的事，真实的告诉其他城池的人吗？”李牧问道。

“当然愿意。”船主立刻答应道：“我知道，甘棠城中的人为您修建了庙宇。”

“我愿意成为您的信徒，为您四处传教。”

李牧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视作鼓励。

想要夺取一个国家，战争是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但除了战争之外，传教，似乎也是一个很有效的渠道。

就像是陆秀林在大齐时做的事。

黄巾教名号传遍大齐，当他决定攻打某座城池时，有时候甚至不用发动战争，城内的百姓甚至都会主动绑了守城官，主动为黄巾教打开城门，迎接陆秀林进城。

战争能征服人的肉体。

传教，能够征服人的灵魂。

半个时辰后。

这支商船的船队集结完毕，再次出发离开了甘棠城。

而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的船主手中多了几幅画像，那是甘棠城中的画师为李牧描绘的“道君法身像”。

……

哗啦！

哗啦！

夜深了。

运河的某处浅滩处，传来细微的破水声。

朦胧的月光下。

两个“泥人”正艰难的从芦苇丛中爬出来。

正是受伤的鳄蛟和他的手下老七！

他们在泥水中浸泡了好几个时辰，躲避了长宁军的追杀、缉捕，仗着对地形的熟悉，这才逃出了包围圈。

“头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老七哭丧着脸，声音颤抖：“弟兄们全都死了，船也没了！”

鳄蛟逃走时被射中了一箭，此时，剧痛和寒冷、疲惫、挫败感一齐涌上来，化为了最纯粹的怨毒。

他转头望了一眼甘棠城的方向。

“走，去落叶城……去找巨相军，他们答应过，我若是出手试探长宁军，他们便给我官做！”鳄蛟喘着粗气，被老七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向落叶城方向而去：

“等我进了巨相军，带上军卒和战船船队杀回来，一定要让李牧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