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里有圣痕,有准圣,有大罗。
他们浑身是伤,他们的仙灵没剩下多少,可他们冲上来的时候一个都没有犹豫。
因为姜家欠他们六十万条命。
姜天河悬在半空中,冷笑了一声。
他连手都没有抬。
他只是把目光往那片冲上来的人身上一扫。
“砰!”
“砰砰砰……!!”
最前头那一大片人,在同一息之间炸开了。
不是被打的。
姜天河什么都没有做……他没有出手,没有掐诀,没有放出任何一样东西。
他就是看了一眼。
那些冲在最前头的圣痕、准圣、大罗,几十个人,在那一眼底下齐齐爆成了血雾。
后头那些人硬生生地刹住了。
整片废墟,死一样的静。
姜天河悬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一片仰着头的人。
那些人的脸上,此刻全都是一样的东西。
不敢相信。
“圣人?”
有人的嘴唇在抖。
“他是圣人?!”
“他什么时候成的圣人?!”
“半天前他还是个圣痕五阶啊……!!”
姜天河看着这一幕,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恰到好处,温文尔雅。
他这辈子被人捧了这么些年,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快过。
“诸位。”
他慢悠悠地开口。
“方才是谁说,姜家的种一个都不能留?”
底下鸦雀无声。
“不用怕。”
姜天河的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人拉家常。
“我这个人向来讲道理。”
“你们一个一个来,我一个一个……”
而就在这个时候。
他的眉心,忽然一跳。
……
那一下来得毫无征兆。
姜天河脸上那点笑意僵在了那里。
他猛地转过头,望向了脚下。
不是脚下这片废墟。
是更下面。
是这方天地的下面。
下界。
那个地方正在发生一件事。
姜天河在半个时辰之前是感觉不到的……那时候他只是个圣痕五阶,隔着一整个界,他连一丝一毫都察觉不了。
可他现在是圣人。
圣人看这方天地的眼睛,跟以前压根就不是一双。
他能感觉到,就在这方天地底下、在那个连九天十地都排不上号的最底下那一层,有一场东西正在打。
那不是打架。
那是几座山在互相砸。
姜天河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七位领袖。”
他喃喃道。
“他们都在那儿?”
“那位……也在?”
他站在半空中,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姜家的领袖,七家的领袖,全都在下界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打成一团。
而他姜天河,刚刚成了圣人。
姜天河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那眼睛里的东西,跟他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他们打。
打到最后总有输的,总有赢的。
赢的那个也不会好到哪儿去……七位领袖一起上,赢家能剩几分力气?
而他呢?
他是个刚刚成圣、一分力气都没有动过的圣人。
他去做什么?
他去收拾残局。
不管最后站着的是谁……是嬴钧天,是姒文命,还是姜用九……
“都得死。”
姜天河轻声说了一句。
“这天外天,只能有一个圣人。”
他心念一动。
那道深青色的身影,从姜家圣地的上空消失了。
底下那些仰着头的人,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姜天河这辈子第一次撕裂时空。
那种感觉他从来没有体会过……他甚至不需要去想怎么做,他心里一动,那片虚空就在他面前让开了一条路。
一步。
他从天外天,跨到了下界。
而当他站定的那一刻,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姜天河抬起头。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这里是一片星域。
星域的正中央,本来该有一颗星球。
姜天河知道那儿本来有什么……他看过姜家的星图,下界九天十地最底下那一层,那儿挂着一个叫罪仙界的地方。
而现在那地方空了。
什么都没有了。
而在那片空荡荡的地方,悬着几个人。
六个人分散在四周。
一个人站在正中央。
姜天河的目光,落在了正中央那个人身上。
姜用九。
他见过这个人很多次。
作为承天峰这一代最出挑的弟子,他有的是机会靠近那一位。姜用九甚至亲手指点过他的功法……那时候他站在那位面前,只觉得对方就是一块万古不化的石头,冷,静,没有一丝人味。
他那时候敬畏那个人。
可他也想过,总有一天他要走到那个位置上去。
而现在……
姜天河看着底下那个人。
姜用九站在那儿,很随意地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身穿沉黑长袍的人。
然后他吐出了两个字。
“天宪。”
紧接着是一个字。
“死。”
“砰。”
嬴钧天炸开了。
姜天河整个人从头凉到了脚。
他悬在虚空的最边上,藏在一片折叠起来的空间褶皱里,浑身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他刚刚成为圣人。
他这一路上想的都是自己有多风光……他是天命之人,是老天爷钦点的,是这个时代气运最盛的那一个。他方才在姜家圣地上空只看了一眼,就把几十个圣痕准圣看爆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站到顶上了。
而现在。
他看见嬴钧天死了。
震仙界的领袖,天外天公认仅次于姜用九的第二人,那个半天前一步踏出去就让姜厉海膝盖弯了一寸的人。
被一个字说死了。
不是打死的。
没有人碰他。
没有一道力量落在他身上。
那个人只是说了一个字。
姜天河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冒起了冷汗。
他方才那些念头,此刻在他脑子里一个一个地碎掉了。
收拾残局?
渔翁得利?
等他们两败俱伤再上去把赢的那个也弄死?
“……”
姜天河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跑。
他得赶紧跑。
他绝对不可能赢。
而在下头。
姜用九收回了目光。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六位还悬在虚空里的圣人。
“诸位。”
他开口了。
那语气还是那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顶顶寻常的事。
“说实话,你们这些人,在我眼里跟猪狗没什么两样。”
“横行万古,掠夺下界,把天道的秘密锁在自家的归藏府里,坐在山顶上把梯子抽了。”
“十恶不赦,不配为人。”
姜用九顿了顿。
“不过我今天心情不错。”
“我给你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跪下。”
“从今往后,八个仙界姓姜。”
“你们六个,替我看着门。”
整片星域,死一样的静。
然后姒文命笑了。
那笑声难听得犹如有人在拿石头磨锯子。
“姜用九。”
这位坤仙界的领袖抹了一把嘴角。
“你他娘的还有脸说别人横行霸道?”
“这天外天万古以来,最该死的就是你姜家!”
“哪一回抢东西不是你们先挑肥的挑走?哪一回下界出了机缘不是你们的人先到?八家会盟的正席你们坐了多少年?”
“我们七家忍了多少年?”
芈灵均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
“老天爷是瞎了眼。”
他咬着牙说。
“瞎了眼才让你姜家出了你这么一个怪物。”
“要杀要剐,你他娘的痛快点。”
“跪你?”
任重黎往前踏了一步。
这位赤足踏空的圣人,此刻脸色铁青。
“我任家立宗万古,跪过天,跪过地,跪过祖宗。”
“跪你?”
“做梦。”
风丰隆、妫望舒、姚重华,三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可他们三个的气息,同时拔了起来。
那就是回答。
姜用九听完了。
他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不是忍着。
是那些话对他而言压根就不构成什么……就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段跟他毫无关系的事,他听完了,然后放下了。
六位圣人站在那儿,骂得很痛快。
可骂完之后,他们心里反倒发毛了。
因为对面那个人不动。
他们六个把这辈子最难听的话全都倒出来了,那个人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既不出手,也不发怒,也不回嘴。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
“他在干什么?”
妫望舒压低了声音。
“他为什么不动手?”
“他刚才一个字就杀了钧天。”
“他要是想杀我们,我们六个现在早就不在这儿了。”
姒文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等什么?”
而在这个时候,姜用九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六个人,越过了这片空荡荡的星域,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那儿只有一片虚空的褶皱。
姜用九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这种神色。
然后他抬起手,往那个方向招了招。
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招了一下手。
仿佛在唤一条狗。
姜天河藏在那片空间的褶皱里,浑身冰凉。
他方才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跑。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算好了路子……从这片星域往外退,退到那片没有星辰的地方去,然后一头扎回天外天。
可他动不了。
不是被人锁住了。
是那个招手的动作落下来的时候,他这具身子就不听他的了。
姜天河一个刚刚成道的圣人,就那么从那片虚空的褶皱里被拽了出来,跟一只被人拎着后颈皮的小鸡崽一般无二,一路拽到了那片星域的正中央。
“砰。”
他落在了姜用九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六位圣人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姜天河?”
姒文命失声道。
“他没死?!”
而姜天河跪都跪不下去。
他就那么僵在那儿,两条腿抖得仿佛风里的枯枝。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人。
那个人正在低头看他。
“领、领袖。”
姜天河的嗓子哑了。
他连忙躬身,把姿态放得极低。
“弟子姜天河,见过领袖。”
“弟子……弟子来迟了。”
姜用九看着他。
然后,姜用九的脸上,出现了一样东西。
笑意。
那笑意很淡。
可它确确实实是笑。
姜用九抬起手,很随意地摆了摆。
“不必多礼。”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六位圣人的心,齐刷刷地沉到了底。
完了。
彻底完了。
姒文命仰起头,望向那片没有边际的星域,忽然发出了一声悲鸣。
“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抖。
“凭什么?!”
“凭什么姜家的气运这么好?!”
“一门两位圣人!”
“他姜用九是圣人,这小子刚刚也成了圣人……他一天苦功都没下!他就是被人一击轰穿,然后爬起来就成圣人了!”
“老天爷你他娘的睁眼看看啊!”
芈灵均闭上了眼睛。
“不必喊了。”
他的声音很干。
“往后这天外天,就是姜家一姓的天外天了。”